凌晨四点。
丰台营地,校场。
天是纯黑的。
黎明前最浓的墨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西北风卷着永定河的寒气,刮过一万九千名士兵的钢盔。
一万九千人。
深灰军装,M35钢盔,枪上肩,刺刀出鞘。
前排九千名生化人士兵,如钢铁雕塑般纹丝不动。
眼神冰冷,面无表情。
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等待出鞘的利刃。
他们身后。
是一万名刚入伍的新兵。
最老的兵龄不过一个半月。
最新的,三天前还在地里刨食。
他们攥着步枪的手指发白。
呼吸急促。
呼出的白雾在车灯里翻滚。
有人紧张得嘴唇哆嗦。
有人兴奋得眼睛发亮。
有人偷偷踮脚,想看清高台上那个传说中的旅长。
两点集结。
三点列队。
四点,他们已经在寒风里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咳嗽。
没有人跺脚。
生化人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磁石。
吸走了所有的嘈杂和混乱。
连最调皮的新兵,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三十六辆装甲车的雪亮车灯全开。
光柱像钢刀劈开黑夜。
校场亮如白昼。
光柱里,灰尘和白雾缓缓流动。
士兵们的脸半明半暗。
生化人的眼神像冻住的刀锋。
新兵的眼神里,燃烧着青涩的火焰。
装甲车、重炮、牵引车,在校场四周排成钢铁城墙。
炮管指向夜空。
引擎低鸣。
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发颤。
刺刀连成银色的海洋。
杀气在空气里凝结。
比任何呐喊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高台上。
段启年披着军大衣,走上木台。
他抬手,关掉一半刺眼的车灯。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微光渗进黑暗。
他拿起话筒。
声音不大,却像钉子砸在铁板上。
每个字都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
“弟兄们。”
校场上,风声停了。
“今天,我们进北平。”
“不是阅兵。
不是驻防。
不是跟29军抢地盘。”
“是去拔毒瘤。”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
依旧平稳,却淬着钢火。
“一颗吸了中国一百年血。
啃了中国一百年骨头。
让咱们被叫了一百年‘东亚病夫’的毒瘤。”
台下,呼吸声粗重了。
生化人的呼吸依旧平稳。
但新兵们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钢盔下的眼睛,燃起冰冷的火焰。
“你们谁的村里。
没有抽大烟抽得家破人亡的?
你们谁的亲戚。
没有因为鸦片卖儿卖女的?
你们谁没见过。
好好一个人。
抽成一滩烂泥。
连爹娘都能卖?”
没有人回答。
但握着枪托的手指,骨节发白。
一个来自保定的新兵,咬碎了嘴唇。
鲜血顺着下巴滴在军装上。
他的姐姐,就是被抽大烟的爹,卖给了人贩子。
“我见过。”
段启年向前走了一步。
手扶着讲台边缘。
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扫过最前排的士兵。
“我见过一个保定的母亲。
男人死了。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她抽大烟。
把八岁的女儿卖了。
换了二两大烟土。
后来烟土抽完了。
她饿死在街头。
死的时候。
手里还攥着那杆烟枪。
掰都掰不开。”
校场上,响起牙齿摩擦的声音。
新兵们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听过东北的兵。
守北大营的。
九一八那天晚上。
日本人打进来。
他们在营房里抽大烟。
抽得迷迷糊糊。
枪都举不起来。
日本人的刺刀捅进去。
血喷得老高。
有个兵。
肠子流出来了。
还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烟枪。”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每个字都浸着血。
“我还见过北平的孩子。
才七八岁。
瘦得跟麻杆一样。
被他爹卖到烟馆当杂役。
整天泡在烟馆里。
给客人点烟泡。
我上次见他。
他缩在墙角。
眼睛浑浑噩噩。
问他叫什么。
只会摇头。
他这辈子。
就这么毁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一百年前。
英国人开着炮舰。
把鸦片运进广州。
林则徐虎门销烟。
他们就用大炮轰开中国的国门。
从那时候起。
‘东亚病夫’这四个字。
咱们背了一百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像利刃斩开空气。
“现在。
轮到日本人了!”
“他们在东北种鸦片。
在热河开烟馆。
在天津、在北平。
养着几千家烟馆。
养着成千上万的烟贩子。
他们赚咱们的钱。
用这钱买枪买炮。
然后再用这些枪炮。
来打咱们中国人。
来占咱们的地。
来杀咱们的人!”
“这笔账。
欠了一百年了。”
天边的鱼肚白扩散开来。
给他冷硬的侧脸镀上一层铁灰色的光。
“今天。
该算了。”
他抬手指向北平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勾勒出城墙的轮廓。
“北平城里。
有烟馆五百二十七家。
有明着卖的。
有暗地里交易的。
有青帮开的。
有日本人养的。
也有29军里某些人掺了股的。
今天。
我带你们进去。
一家一家。
全给他砸了!
封了!”
“不管他背后是青帮龙头。
是日本商人。
还是29军的旅长、师长——
敢挡路的。
一律格杀勿论!”
“进城之后。
按名单抓人。
名单上的。
一个不许漏。
敢包庇的。
敢说情的。
敢递条子的。
一并抓了!
老子不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天王老子。
今天。
在北平。
在这件事上——”
他一字一顿。
声音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老子。
就是王法!”
“轰——!!!”
一万九千人的怒吼。
如同火山爆发。
“杀!杀!杀!!”
声浪震得高台木板发抖。
震得帐篷上的霜雪簌簌落下。
生化人的怒吼,冰冷而整齐。
新兵的怒吼,嘶哑而狂热。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汇成一股足以撕碎一切的力量。
段启年看着台下沸腾的钢铁海洋。
看着那些青涩却坚定的脸庞。
转身走下高台。
“出发。”
尖锐的哨音刺破晨空。
“登车!登车!”
军官们的嘶吼响起。
生化人骨干们动作整齐划一。
新兵们手忙脚乱地跟上。
有人踩错了脚步。
有人差点摔下车。
但没有人抱怨。
没有人退缩。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火焰。
钢铁的洪流,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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