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上午十时。
南京,黄埔路,憩庐。
厚厚的天鹅绒窗帘拉了一半。
把秋日惨淡的阳光切成两半。
一半落在红木书桌上。
一半沉在昏黄的灯光里。
委员长穿绸面长衫。
坐在高背椅里。
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廊坊前线详细战报。
一份是日本驻华大使川越茂的抗议照会。
他看得很慢。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振奋,也没有愤怒。
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何应钦垂手站在书桌一侧。
微微低着头。
已经站了二十分钟。
额角渗着细汗。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自鸣钟。
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像一把小锤,敲在人心尖上。
终于。
委员长放下文件。
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川越茂,你见了?”
他开口,带着浙江口音的平缓。
“见了。”何应钦立刻前倾身体,“一个小时前,在外交部。脸色很难看。要求我们立刻严惩段启年,给帝国一个交代。否则,一切后果由我方承担。”
委员长嘴角扯了一下。
没有温度。
“你怎么回的?”
“卑职说,此事细节尚在核实,需呈报委座及军委会审议。请他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委员长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讥诮,“日本人丢了一个甲等师团,师团长都被抓了,你跟他说稍安勿躁。你觉得他会觉得我们有诚意,还是觉得我们在羞辱他?”
何应钦额角的汗更密了。
低声道:“委座明鉴。川越茂只是抗议,照会里只字未提扩大战事。未提华东,未提华南,未提割地赔款。”
委员长点点头。
缓缓站起身。
走到墙边的全国地图前。
目光从北平移到廊坊。
再向南,扫过华北平原。
最后停在长江中下游。
“这说明什么?”
他像是在问何应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何应钦立刻跟上:“说明日本人的压力眼下只在华北。他们要报复,矛头只会对准二十九军,对准段启年。跟我们南京,暂时没有直接的军事冲突。”
“所以这份照会,”委员长的手指敲了敲地图上北平的位置,“是外交恫吓,是给国内一个交代,也是试探我们的底线。看我们会不会怕事,替他们除掉段启年这个心腹大患。”
他转过身。
看着何应钦。
目光平静,却锐利。
“如果我们因为日本人一纸照会,就惩办刚刚打了大胜仗、被全国百姓视为英雄的将领。敬之,你说,华北的民心会怎么想?宋哲元、韩复榘那些人会怎么想?全国的舆论会怎么看我们?怎么看我这个委员长?”
何应钦心中一凛。
立刻躬身:“委座英明。”
“照会,顶回去。”委员长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语气不容置疑,“措辞要硬。讲公理,讲自卫反击。就说段启年部有功于国。惩办功臣——绝无可能。”
“是!”何应钦记下,又问,“那召段启年来南京之事……委座,真要给他升赏?依此功劳,晋升中将、扩编一师,都不为过。只是……他若开口要地盘,要番号,要军饷,要装备……我们给是不给?”
委员长的手指。
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
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他开口要,不怕。”委员长缓缓道,“怕的是他不开口。”
何应钦一怔。
“他要一个师,给他。要两个师,不过分,也可以考虑。甚至,他要一块防区,只要不触及宋哲元的根本,也可以谈。”委员长的目光变得深邃,“他开口要,说明他还需要中央。需要中央的番号,需要中央的认可,需要中央的粮饷和名义。他要,就说明他至少表面上,还认南京,认我这个委员长。我们就能谈,能交易,能控制。”
他顿了顿。
声音压低了一些。
带着冰冷的洞悉。
“怕的是,他来了南京,对升官发财、地盘粮饷,一概不提,或者只是敷衍。那才可怕。那说明他不需要。他有自己的兵源,自己的后勤,自己的底气。他不需要中央,他自己就是一个体系。那他来南京,就不是来要东西,而是来看看中央的虚实。”
何应钦背后冒起一层寒意。
他想起战报里那些匪夷所思的火箭炮。
那些来源成谜的德制装备。
“委座,”他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双手呈上,“这是兵工署和军统局紧急核查的结果。关于段启年部的超常火力。”
委员长翻开。
里面只有几行字。
“查遍近半年所有军火流入记录,未发现与段部所用火箭炮、重炮型号相符之装备进口。”
“其部德制武器型号新,弹药充足,不似战场缴获或零星购买所能得。”
“结论:装备来源无法查明。”
委员长合上文件夹。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这件事,不问不行。”他缓缓道,“一个旅长,手里握着比重炮旅还强的重火力,中央如果装聋作哑,天下人都会觉得中央怕了他,或者中央无能。”
“那……该如何问?”何应钦试探道,“直接质询,恐怕会激起他的反弹。”
“不是质问。是谈。”委员长打断他,“等他来了南京,你单独见他。以军政部长的身份,私下谈。措辞要有分寸,要表示‘欣赏’和‘好奇’。就说,中央对他部的装备精良印象深刻,闻之甚慰。问问他,这些装备来源是否可靠?是否可以稳定供应?若是外购,中央是否也有机会参与采购。若是自产……那就更好了,中央可以派人‘学习考察’,甚至‘合作办厂’。”
何应钦眼睛一亮:“委座的意思是……借此摸清他的底牌?”
“是试探。”委员长纠正道,“他如果愿意谈价格,愿意透露渠道,那说明这渠道他能部分控制,也愿意跟中央分享。愿意分享,至少表面上是‘忠臣’。如果他推三阻四,顾左右而言他,那说明这装备是他独有的依仗。那我们至少知道了,他有一张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何应钦深深吸了口气。
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还有,”委员长补充道,“他来了之后,先不要让记者接近。第一顿饭,你陪。聊些家常,华北风物,不必涉及正事。正事,留到我跟他单独谈的时候再说。”
“是,卑职明白。”何应钦点头,又问,“委座,您觉得……他真会来吗?廊坊刚打完,局势未稳,他这时候离开部队……”
“所以,我才要看他来不来。”委员长走到窗前,微微拉开一丝窗帘,看着外面萧瑟的秋景,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唐末的节度使,朝廷召他进京述职。敢来,说明心里还有朝廷,还有顾忌。不敢来,找各种理由推脱,那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有了不臣之心。”
他转过身。
目光如电。
看向何应钦。
“给段启年的电报,以我的名义发。除了嘉奖和召见,再加一句。就说,中央对独立第一旅之装备水平及训练有素深表赞赏,若段旅长方便,到京后可就军队建设、装备改良等事,与军政部做深入交流。措辞,要客气,要恳切。不要让他觉得,中央是在盘问他,是在打他装备的主意。”
“是!卑职立刻去办!”何应钦立正,准备离开。
“敬之。”
何应钦在门口停住。
委员长重新坐回椅子上。
拿起那份廊坊战报。
目光落在“段启年”三个字上。
看了许久。
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
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下达一个判决。
“他是忠臣,还是曹操……”
“来南京。”
“自己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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