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4月25日。
书房很大。
西式装修。
孔令侃歪在正中的真皮沙发里。
他两条腿毫无顾忌地翘在面前的鸡翅木茶几边缘。
锃亮的黑色小牛皮鞋底,正对着站在茶几旁的秘书。
手里晃着一杯波尔多红酒。
留声机在角落幽幽转着,放着爵士乐,音量调得很低,若有若无。
“公子。”
秘书垂手站着,手里攥着几张抄录的纸页,声音压得很低,“中央军校官邸那边,今天上午的会谈纪要出来了。段启年——拿到了甲种师。三万人。三个旅,九个团。军饷,中央全额拨付,按月足额发放。”
孔令侃晃酒杯的手,停住了。
他两条腿从茶几上放下来。
皮鞋跟磕在光洁的硬木地板上。
咚。
沉闷的一声。
“你再说一遍。”
他没抬头,声音很平。
“段启年,升任甲种师师长。委员长亲批。番号‘陆军新编第某师’,具体数字军委会稍后议定。师部驻廊坊,防区涵盖华北平津一线。”
孔令侃慢慢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没磕。
动作很轻。
但他抬起头看秘书时,脸上的表情比砸了杯子还难看。
他盯着秘书,足足看了五秒。
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拧起来。
“我操。”
他站起来,走到秘书面前。
伸手,从秘书手里一把扯过那几页纸。
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潦草的字迹。
然后,他一巴掌把纸页拍回茶几上。
正拍在红酒杯旁边。
杯子里暗红色的酒液猛地一晃,溅出来几滴,洒在纸页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
“老头子疯了?”
“何应钦也疯了?”
“军政部上下全他妈脑子进水了?”
他转身,几步走到窗前。
背对秘书,声音拔高,冲着窗外,像是说给外面的人听,又像是在质问空气:
“甲种师!”
“全中国拢共才几个甲种师?”
“教导总队算一个。”
“三十六、八十七、八十八,拢共算两个!”
“那是老头子的心头肉!”
“黄埔嫡系的自留地!”
他猛地转身,手指戳向北方,几乎要戳破空气:
“陈诚打了多少年?”
“胡宗南打了多少年?”
“汤恩伯打了多少年?”
“北伐打到中原大战,中原大战打到剿匪——十年!”
“死人堆里滚了十年!”
“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才挣来那身皮!”
“他们才配穿那身甲种师的军装!”
“他段启年是个什么东西?”
“三个月前,他在北平崇文门外分局——抓小偷的!”
“抓地痞流氓的!”
“一个警察分局局长,芝麻绿豆大的官,连派出所长都不如!”
“保定陆军小学念了几天?肄业!”
“连黄埔军校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无门无派无根基,整个南京官场,谁认识他?谁买他的账?”
“打个丰台——运气。”
“打个廊坊——还是运气。”
“拢共毙伤俘不到五万,这种战果,中央军哪个嫡系将领打不出来?”
“凭什么?”
“啊?凭什么给他甲种师?”
秘书嘴唇动了动,想插话。
孔令侃根本不给他机会,语速更快,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
“此例一开,天下大乱!”
“以后是不是阎锡山给中央送一些钱,也能来换个甲种师?”
“韩复榘打几个鬼子,也能要个集团军番号?”
“李宗仁、白崇禧、刘湘、龙云——全国多少杂牌?”
“全他妈有样学样,来南京要编制,中央给不给?”
“给不给得起?”
“黄埔系的脸往哪搁?”
“老头子自己定的规矩——甲种师,非黄埔不授!非嫡系不授!”
“现在好了,他自己抽自己耳光!”
“不是疯了是什么?”
“啊?”
秘书趁他换气的间隙,飞快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急又低:
“公子,段启年不是白拿的。他给了装备。给了很多,很好的装备。”
孔令侃转过头。
胸口还在起伏,喘着粗气,盯着秘书。
“装备?”
“他能有什么好装备?”
“汉阳造?中正式?老套筒?”
“就凭他那个杂牌旅,能掏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几门破山炮顶天了!”
秘书翻开那几页被酒渍晕染的纸,找到第二页,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逐项快速念道:
“德制毛瑟Kar 98k步枪,一万支。”
“德制MG34通用机枪,一百挺。”
“德制冲锋枪,两千支。”
“德制sFH 18型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四门。”
“德制leFH 18型105毫米榴弹炮,十二门。”
“德制le.IG 18型75毫米步兵炮,三十六门。”
“德制GrW 34型81毫米迫击炮,六十门。”
“德制Flak 30型20毫米机关炮,二十四门。”
“德制Sd.Kfz.222型装甲侦察车,十二辆。”
“德制军用卡车,八十辆。”
“各型弹药,基数配齐。全部德国原厂,全新货。现货交付。”
“后续两年,该师训练作战之基本弹药补充、装备损耗替换,亦由段启年一力承担。”
孔令侃沉默了。
他踱步的脚,停在半空。
然后慢慢放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秘书。
嘴巴张开。
想说什么。
又合上。
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张开。
“MG34?”
“你确定是MG34?”
“德国人自己刚装备部队的那种通用机枪?”
“MP……冲锋枪?”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难以置信。
“抄本上是这么记的。何部长当场核对,确认无误。”
秘书声音很肯定。
孔令侃慢慢走回沙发前,坐下。
没靠,身体前倾,胳膊支在膝盖上。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酒,没喝,只是在手里慢慢转着。
高脚杯细长的杯脚在他指尖泛着微光。
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不是在算这笔交易中央赚了多少。
他是在消化——
段启年那种出身、那种背景的底层杂牌,怎么可能搞到这些货?
这些东西,有些连他孔家通过特殊渠道都摸不到边。
“妈的。”
半晌,他吐出两个字,把酒杯重重顿在茶几上。
酒液又溅出来一些。
“暴发户。纯暴发户。”
“这他妈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从哪个石头缝里刨出这些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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