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时整。
军政部礼堂。
高高的穹顶,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
光线明亮刺眼。
讲台后方,挂着巨幅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和孙中山标准像。
台下前几排,军政官员端坐,将星闪烁。
后面是黑压压的记者席,长枪短炮架满,镁光灯已经准备就绪。
记者们交头接耳,气氛嘈杂。
孔祥熙坐在第一排最右边。
换了一身新的中山装,但左脸的青紫无法完全遮掩,嘴角贴着纱布。
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指关节发白。
他旁边的两个座位空着——没人敢坐过去。
何应钦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装裱好的授衔状。
他清了清嗓子,礼堂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兹授予——
陆军独立第一旅旅长段启年,陆军中将衔。
所部授予番号——国民革命军陆军第X师。
此师英勇善战,忠勇卫国,特授予‘虎贲’荣誉称号。
此状。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
掌声响起。
不算热烈,但足够规整。
前排的将军们抬手鼓掌,脸上表情各异。
段启年从第一排中间的座位上站起来。
军装笔挺,武装带扎紧,皮鞋锃亮。
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很稳,一步步走上讲台。
从何应钦手中接过深蓝色绸面、烫金大字的授衔状。
抬手,敬礼。
动作标准,干脆。
然后转身,面向台下。
镁光灯瞬间爆闪!
噼里啪啦的快门声连成一片!
白光刺眼。
段启年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等闪光稍歇。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
扫过前排神色各异的将军,扫过后面亢奋的记者。
最后,落在记者席中间,一个站起来的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身上。
日本《朝日新闻》驻华记者,田中。
田中等到掌声稍歇,没等主持人允许,直接开口。
中文流利,带着明显的日语腔调:
“段师长。我是《朝日新闻》记者,田中。”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听说你在廊坊侥幸赢了一场,就敢自称‘虎贲’?
虎贲——中国古书上说的是天子亲兵,是最精锐的部队。
你一个地方军阀,也配用这两个字?”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中国记者们脸色难看,前排几个将军皱起了眉头。
田中仿佛没看见,继续道:
“好,就算你是虎贲。那我问你——
你刚才说,虎贲师要守华北,说中国必胜。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四个字?”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开座位,声音提高:
“中国,百年积弱!工业废弛!军阀遍地,一盘散沙!
政府无能,百姓愚昧!
凭你区区三万人,就想抗衡我大日本帝国百万精锐之师?”
他摇了摇头,做出夸张的惋惜表情。
“螳臂当车,愚不可及!
今日你大话一出,我敢断言——
不出三月,你的这个‘虎贲师’,必将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轰——!”
台下彻底炸了!
中国记者们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有人指着田中想骂,被旁边的人拉住。
前排的将军们,有人脸色阴沉,有人目光闪躲,有人攥紧了拳头。
镁光灯再次疯狂闪烁,记录着这极具冲突的一幕。
孔祥熙坐在第一排,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段启年站在台上,没动。
他甚至没看台下骚动的人群。
目光一直落在田中脸上。
等田中的话音落下,等台下的喧嚣达到顶点又因为他的沉默而渐渐压低。
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但通过麦克风,清晰、平稳地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
“田中记者。”
田中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轻蔑的笑。
“你到中国,几年了?”段启年问。
田中愣了一下,随即答道:“五年。”
“五年。”
段启年点点头,重复了一遍。
然后看着他:
“你在中国待了五年。还是没看懂中国人。”
田中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说中国百年积弱——”
段启年的声音陡然拔高,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子弹射出。
“积弱,不是你们欺辱中国的理由!”
“你说中国工业落后——
工业落后,不代表中国人骨头是软的!
不代表中国人的血是冷的!”
“你说我三万人,挡不住日军百万?”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讲台最边缘,低头俯视着台下的田中,目光如刀。
“那我告诉你——
我虎贲师一人,抵日军十人!
我华北一寸土,不让倭寇半步!
你百万精锐敢来,我就敢用这三万人,撕下你百万大军的血肉!
让你每一步,都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前进!”
台下死寂。
只有他铿锵的声音在回荡。
田中的脸色变了。他张开嘴,想打断。
段启年没给他机会。声音更大,更厉:
“你说你们有百万精锐?你们的百万精锐是怎么来的?!”
他抬手,指向田中,也仿佛指向东方。
“甲午年,你们抢走中国两亿三千万两白银——
是用那笔钱,建起了你们的陆军海军!”
“庚子年,你们又抢走中国四亿五千万两赔款——
是用那笔钱,武装了你们的枪炮军舰!”
“九一八,你们抢走东三省全部的工厂、铁路、矿山——
是吃着我们祖宗的基业,喂饱了你们的战争机器!”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但更加震撼:
“你们!拿着从中国抢走的钱,造的枪!
用从中国抢走的矿,造的舰!
用从中国抢走的资源,强的军!
现在,还敢站在中国的土地上,嘲讽中国弱小?
还敢用沾着中国人鲜血的武器,指着中国人的鼻子,骂我们螳臂当车?!”
“轰——!!”
台下彻底沸腾了!
中国记者们再也忍不住,疯狂鼓掌!
有人跳起来,挥舞着笔记本!
前排的将军,不少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眼神亮了起来。
田中脸色铁青,他咬着牙,大声打断:
“你这是狡辩!是侥幸!廊坊之战,关东军主力未动!帝国真正的精锐还没出手!你那是偷袭!是——”
“那就让他们来!”
段启年一声暴喝,压过了田中的声音,也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他站在讲台边缘,身体前倾,仿佛要扑下去。
目光死死锁住田中,也仿佛锁住了台下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
“我今日,当众放言——”
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带着劈开一切的力量,炸响在礼堂上空:
“中日!必有一战!”
“此战——中国无退路!”
“此战——倭寇必覆灭!”
“此战——山河必光复!”
他抬起手,不再只指田中,而是划过台下所有的中国面孔。
然后猛地挥向北方!
“我的战机!我的重炮!我的装甲!
半年之内,铺满华北!”
“你日本敢来——我就敢全歼!”
“你敢入侵一寸——我就屠你一整队!”
“记住我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一句,声音撕裂,却带着震耳欲聋的决绝:
“华北!段启年!”
“守土卫国!不死!不退!”
“轰隆隆隆——!!!”
整个礼堂,炸了!
后排,一个年轻的中国记者猛地跳起来,把笔记本举过头顶,嗓子完全劈了,嘶声大喊:
“段师长——!你说中日必有一战!中国必胜!我们信你——!!!”
“虎贲师!虎贲师!”
“守土卫国!不死不退!”
怒吼声、掌声、跺脚声、拍桌声、镁光灯疯狂的爆闪声……
全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
帽子被扔上天花板,笔记本在空中挥舞,有人激动得满脸是泪,有人抱着相机的手在剧烈颤抖。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个身影上。
军装笔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镁光灯的照耀下,燃烧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田中站在台下,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
他合上根本没打开的笔记本,转身想往外走。
脚步有些踉跄,被旁边不知谁掉在地上的钢笔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摔倒。
他扶住旁边的座椅靠背,站稳,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消失在侧门。
没人看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台上。
段启年站在那片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和刺目的白光中,缓缓放下了挥向北方的手臂。
他转过身。
对着讲台后的青天白日旗和孙中山像,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放下手,转身,走下讲台。
步伐依旧很稳。
穿过疯狂鼓掌、试图涌上来的人群。
穿过神色复杂、纷纷起身的将军。
穿过那一片沸腾的、属于这个苦难民族的、压抑了太久终于迸发出的怒吼与希望。
走向出口。
走向门外,那片依然阴云密布、但已有一道惊雷劈开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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