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五月初,上午。
廊坊,虎贲师指挥部。
青砖院落,晨光斜斜洒进正房。
墙上巨幅华北地图占据整面墙,红蓝铅笔勾勒出各方势力边界。
廊坊的位置,被红笔重重圈了三圈,墨迹深透纸背。
长条桌摆在屋子中央,摊着报表和写满数字的草稿。
窗外传来出操的口令声,和军靴砸地的整齐闷响。
段启年坐在主位。
军装笔挺,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一口没动。
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丰台县长郭文轩摊着翻毛边的账册,笔尖悬在纸面。
后勤处长何大彪双手交叉,拇指不停绕圈。
三团长孙铁山叼着未点燃的烟卷,在唇间上下滚动。
弹药处长赵大同捻着帽檐,指尖微微发白。
段启年开口。
声音不高,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军政部给的编制是三万人。
我打算扩军。新招六万。”
三秒死寂。
郭文轩猛地站起来。
膝盖顶到桌沿,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在账册封面上。
他没顾上擦,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师长,我说句不中听的。
您知道现在多少钱养多少人吗?
丰台加廊坊,税收一个月不到三十万大洋。
您要扩到十万人——一个月光军饷就要近百万!
还有被服、粮食、医药,每个月至少再烧五十万!”
他喘了口气,手指重重点在账册上。
“清剿烟土的三千多万,听着多。
一年军饷一千二百万,三年就烧光。
三年之后怎么办?
十万大军发不出饷,是要哗变的!”
何大彪跟着站起来。
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声音沉实。
“县长说的是钱。我说的是枪。”
他转回头,看着段启年。
“仓库里毛瑟98K不到三万支。
现有部队配齐,只剩几千支库存。
新招六万新兵——六万条枪,上哪儿弄?
德国人自己也在扩军,出口配额砍了六成。
中央军三万支的订单,拖了一年才交八千。
咱们一没渠道,二没外汇——就算有钱,枪能从天上掉下来吗?”
孙铁山取下嘴里的烟卷,在指间捏扁。
声音沙哑。
“还有训练。咱们老兵不到三千。
三千人带两万五,已经是极限。
再招六万,一个老兵要教二三十个新兵。
怎么教?训练跟不上,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廊坊打出来的威名,不能砸了。”
赵大同最后一个站起来。
将军帽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
“师长!钱和枪就算您能解决——弹药呢?!”
他的声音带着憋了很久的火气。
“一场中等战斗,一个师要打三十万发步枪弹、五万发炮弹!
咱们的库存,撑死打两场仗!
打完了怎么办?德国人不卖,中央不给——
您总不能凭空变子弹吧?!”
屋子里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段启年。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
没有弹药,十万大军就是十万根烧火棍。
郭文轩又站了起来。
站直身体,声音更急。
“师长,还有防区。
咱们现在只控制丰台和廊坊。
这两个县的粮食、煤炭、药材,养两万五千人已经紧巴巴。
再招六万——十万大军驻在哪儿?粮从哪儿来?
河北的冬天零下十几度,帐篷能冻死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要是越界征粮、占防区——二十九军那边……”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二十九军握着冀察政务委员会的名分。
虎贲师敢越界,他们就能扣上“破坏抗日统一战线”的帽子。
抗日英雄打自己人,名声就全毁了。
段启年等所有人都说完。
缓缓站起来。
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张脸。
“钱。枪。弹药。教官。粮食。防区。”
他重复这六个词,声音平稳。
“所有你们提的问题——我一个人解决。”
他看着郭文轩。
“你不用管钱从哪儿来。
只管把账记好,每一笔清清楚楚。”
看着何大彪。
“你不用管枪从哪儿来。
只管清好仓库,枪到了第一时间登记配发。”
看着赵大同。
“你不用管弹药从哪儿来。
只管算清库存,每天报一次消耗。”
看着孙铁山。
“你不用管教官从哪儿来。
只管做好训练时间表。
新兵什么时候入伍,什么时候能上战场,我要精确到天。”
他直起身。
一巴掌拍在桌上。
声音不大,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
“我只给你们结果。
一个月之内,六万条枪、六百万发步枪弹、二十万发炮弹,全部到位。
三千名教官,全部到位。
粮食和防区——我自有办法。”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人给我练好。
谁做不到,现在提出来,我换人。
能做到的——散会。”
没人说话。
郭文轩张了张嘴,又合上。
低头摩挲着账册封面,慢慢坐下。
何大彪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赵大同捡起桌上的军帽,拍了拍灰,戴回头上。
孙铁山把捏扁的烟卷塞回嘴里,划燃火柴。
烟雾从鼻孔喷出,他透过烟雾看着段启年,没说话。
他们跟了段启年太久。
从丰台到廊坊。
每一次他说“我来解决”,那些不可能的事,最后都成了现实。
段启年扫了一圈。
“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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