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普金斯重新拿起雪茄。
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遮住了他半张脸。
等他再开口时。
语气里的从容少了。
多了一层更沉、更冷的东西。
“诸位。
刚才我们谈了段启年的武力、他的装备、他的后台。
但恕我直言——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不是他手里的枪。
是他要做的事本身。”
他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
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他在东交民巷外面架起机枪,要求我们交出汉奸。
如果我们交了——哪怕是交出一个最不起眼的中国人。
从那一刻起。
东交民巷的治外法权,就不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有了第二次,就有无数次。
段启年今天能用‘抓汉奸’的名义,冲进北平的日本洋行。
明天就能用同样的名义,冲进天津的英国租界。
后天就能冲进上海的法租界。”
“韩复榘会学他。
阎锡山会学他。
刘湘会学他。
全中国每一个手里有枪的军阀,都会学他。
因为他们看到了。
用‘抓汉奸’这个借口。
既可以收拢民心,又可以赶走我们。”
“到时候。
我们在全中国所有的租界。
所有的领事裁判权。
所有的条约权益。
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一块倒下去。”
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更低,更沉。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如果中国人在东交民巷成功了。
印度人会怎么想?
埃及人会怎么想?
我们在非洲、在东南亚、在印度次大陆的数亿殖民地人民,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
中国人能冲进使馆抓人,我们为什么不能?
然后。
阿姆利则的金庙会重新燃起反抗的火焰。
西贡的码头工人会拒绝为我们装卸货轮。
加尔各答的大学生会在街头喊出驱逐英国殖民者的口号。
新加坡、马六甲、香港——我们的每一块殖民地,都会有人把段启年当偶像。”
他站直身体。
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壁炉里的松木噼啪一声断裂,火星溅在铁栅栏上。
“诸位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这不是一个军阀能不能进东交民巷的问题。
这是整个殖民秩序的基石,会不会被动摇的问题。”
“所以,我提议。
我们统一一个最基本的共识。
这个共识,是我们四个国家,在接下来三天里所有行动的基础。”
他顿了顿。
一字一顿。
“我们可以输战争。
但绝不能输规矩。
战争输了,丢土地。
规矩输了——我们丢全世界。”
博纳尔摘下眼镜。
手指微微发紧。
之前的轻蔑和冷笑,从他脸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冷意。
“霍普金斯先生说得非常透彻。
段启年这把刀,砍的不是使馆围墙。
是我们用了上百年时间,用无数场战争和条约才建立起来的全球殖民体系。”
“这个先例不能开。
绝对不能开。
法国在印度支那,英国在印度,荷兰在东印度群岛。
全部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
当地人怕我们,不敢挑战我们的权威。”
“一旦有一个中国人,成功挑战了这个权威,而没有被惩罚。
所有当地人都会看到——
原来洋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原来洋人的使馆也是可以冲进去的。
原来我们也会让步。
一旦他们看到了这个——我们就再也管不住他们了。”
詹金斯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
在烟灰缸里慢慢碾灭。
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松。
“我同意。
美国在中国没有殖民地,但我们在华有大量商业利益和传教事业。
更重要的是——如果治外法权这个原则被打破。
我们在全球的所有特权,都将失去法律依据。”
“这不是几个汉奸的问题。
这是整个国际法秩序的基石,能不能守住的问题。
段启年必须被拦住。
不是为了保护那几个躲在使馆里的汉奸。
是为了保护我们一百年来,在全球建立的所有特权和利益。”
山本阴冷地接话。
嘴角挂着一丝冷而满意的弧度。
——他终于等到英法美说出这句话了。
“所以,从一开始就该强硬。
你们现在明白了——我们不是在替日本守大门。
我们是在替整个列强秩序守大门。
段启年就是那个砸门的人。”
他冷笑一声。
“他就是借着抗日的名头骗民心。
真碰到洋人强权,我赌他立刻跪。
中国军人,百年如此,从无例外!
李鸿章跪了,袁世凯跪了,段祺瑞跪了。
你们的蒋委员长——在日本人面前也跪了!
他段启年凭什么不跪?”
“他不是疯子。
他只是还没踢到铁板。
东交民巷就是铁板。
我们四个站在一起——就是铁板。
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把脚踢上来。”
博纳尔重新戴上金丝眼镜。
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语气恢复了几分之前的轻描淡写。
但细听能听出底下压着的紧张。
“霍普金斯先生的分析我完全认同。
山本先生的强硬我也理解。
但恕我直言——我们可能高估了这个人。”
“段启年。
警察出身。
保定军校肄业。
半年暴富。
草台班子。”
“你们见过任何一个草台班子打赢过正规军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草台班子有一个致命弱点——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力量。”
“他见过英国战列舰的舰炮齐射吗?
没有。
他见过法国外籍兵团的刺刀冲锋吗?
没有。
他见过美国的经济制裁,能让一个国家的货币一夜之间变成废纸吗?
没有。”
“他只见过日本人的九七式坦克。
九七式坦克在英国战列舰面前,就是玩具。
他在华北横着走,是因为华北的舞台太小。
他还没上台面。
东交民巷——才是真正的台面。
我赌他不敢上台。”
詹金斯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
恢复了商业律师式的从容。
“博纳尔先生说得对。
段启年最大的弱点,不是兵不够多,不是枪不够好。
是他没有底牌。”
“什么叫底牌?
底牌就是你能承受多大代价。
他承受不了经济制裁——中国的关税占国民政府财政收入百分之四十以上。
一旦各国联合制裁,南京不出半年垮掉,他的军饷从哪来?”
“他承受不了军事打击——英国远东舰队从天津港外,两小时就能进入炮击位置。
他拿什么打战列舰?”
“他承受不了外交孤立——他同时得罪我们四个。
他在国际上一个盟友都没有。
连德国人都不敢公开支持他。”
“所以他的通牒就是放狠话。
三天后期限一到。
他会在使馆区外面溜达一圈。
然后找个体面的理由撤兵。
中国人最擅长这个——虎头蛇尾,雷声大雨点小。”
“庚子年拳民围攻使馆两个月打不下来,撤了。
北洋政府每次抗议列强,最后都是发一篇通电了事。
国民政府收回租界喊了十年,到现在一寸都没收回来。
段启年能打破这个规律?
我不信。”
博纳尔再次冷笑。
这次冷笑里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而且。
得罪一个日本,和同时得罪英、法、美、日是两回事。
他在廊坊打日军,那是局部战争。
但冲进东交民巷,等于同时向四个世界顶级列强宣战。”
“打一个日本,他可以赌德国人帮他。
打四国——德国人也不敢帮他。
德国总理不是疯子。
他知道同时跟英法美日翻脸的代价。
如果连德国都不敢做的事,段启年敢?
我不信。”
“他不是疯子。
他只是在演戏。
我们只要不配合他演就行了。
他演三天,没人鼓掌,自然就下台了。”
山本阴冷地补了最后一句。
声音像从冰窖里拖出来的。
“中国军人,从来如此。
喊口号天下第一,真动手屁滚尿流。
我在中国待了十年,见过无数这样的军阀。
嘴上喊着杀鬼子,手里签着卖国条约。
段启年也不会例外。”
“他敢打日本,是胆子大。
他敢同时得罪四大列强——是找死。
中国近代以来,没有任何军阀、任何政府,敢同时硬刚英、法、美、日。
他一个半年前的小警察,绝无这个胆子。”
他重重一拍桌子。
“我赌他,三天之内,主动撤围。
不撤——我山本两个字倒过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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