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孔公馆。
深夜。
孔祥熙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他很不耐烦地拿起听筒。
自从被段启年在军政部扇了那一巴掌之后,他的睡眠一直很差。
左脸偶尔还会隐隐作痛。
尤其是在深夜被吵醒的时候。
但电话那头外交部次长说完第一句话。
他的困意就全没了。
"孔部长,东交民巷出大事了。
段启年真带兵冲进去了。
日本使馆被砸了,正金银行金库被搬空了,三菱洋行鸦片被烧了,《辛丑条约》被当众烧毁。
英国领事霍普金斯被他扇了一耳光,法国和美国陆战队被他用枪托和拳头打服了。
四国大使正在联名起草抗议照会。"
孔祥熙拿着听筒。
沉默了三秒。
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笑得弯下腰。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得左脸的旧伤都隐隐作痛。
电话那头的外交部次长被笑得毛骨悚然。
"孔部长?您没事吧?"
孔祥熙笑够了。
直起腰。
一把擦掉眼角的泪。
声音里还带着笑出来的颤音。
"没事。我很好。非常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挂了电话。
站在书房中间。
又笑了一声。
然后一拳砸在书桌上。
咬牙切齿地吼了出来。
"段启年!你也有今天!
你打断我儿子的腿!
你当众扇我耳光!
你踩我孔家的脸!
我还愁找不到机会收拾你!
现在你自己找死——同时得罪四大列强!
英法美日!
大英帝国!大法兰西!美利坚!大日本帝国!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他喘着粗气。
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踱到第三圈时忽然停住。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让他整个人都兴奋得发抖。
虎贲师那些装备。
MG34通用机枪、MP40冲锋枪、一百五十毫米重炮、火箭炮、装甲车、战机。
全是德国最新列装产品。
国内根本买不到。
孔家替洋人做了几十年买办。
知道这些货值多少钱。
黑市上一挺MG34能卖到三千大洋。
一门一百五十重炮二十万大洋起跳。
还有钱都买不到。
段启年手里有几百挺机枪、几十门重炮、上百门火箭炮。
这批装备的总价值,是天文数字。
如果段启年被四国列强搞垮了。
虎贲师被肢解了。
这些装备总要有人接手。
谁接手?
孔家可以接手。
孔家替洋人管了几十年钱。
有的是渠道把这些装备转手卖给全国各地的军阀。
阎锡山要重炮。
韩复榘要机枪。
刘湘要冲锋枪。
转手就是几倍利润。
光是这一笔。
就能把孔家之前在段启年身上丢的面子。
连本带利全赚回来。
"发财了……发财了……"
他搓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眼睛里闪着亢奋的光。
"段启年啊段启年。
你打我的时候没想到今天吧?
你断我儿子的腿的时候没想到今天吧?
你这回得罪的不是我孔祥熙一个人——
是大英帝国!大法兰西!美利坚!大日本帝国!
他们的军舰能排满天津港!
他们的银行能买下半个中国!
你一个半年前还在抓小偷的泥腿子。
敢同时扇他们所有人的脸?
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你手里的装备——那些德国枪德国炮德国坦克。
你一完蛋,全得有人接盘!
除了我孔家,谁有这个渠道?谁有这个资金?
到时候我孔家低价接盘,高价转手。
你辛辛苦苦攒的家当。
全变成我孔家的银子!"
他越想越兴奋。
走到书桌前一把抓起纸笔。
他等不及天亮。
他要立刻给委员长写亲笔信。
要求严惩段启年。
撤销虎贲师番号。
肢解段启年的部队。
当然。
信里不能写他要吞装备的事。
信里只能写"国家大义"、"列强尊严"、"外交危机"。
把私仇藏在公心后面。
把贪欲藏在爱国后面。
他写了几十年公文。
这套再熟不过。
但今晚笔尖落在纸上。
字迹比平时更用力。
纸背都透出墨痕。
钢笔尖把信纸戳破了好几个洞。
他写"掌掴英国领事"时特意加粗了笔画。
写"焚烧辛丑条约"时用力到划破了纸。
写"正金银行金库被洗劫"时墨迹洇开了一大片。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段启年被押到南京菜市口砍头。
虎贲师被肢解。
百姓骂段启年是卖国贼。
他孔祥熙站在台上接受洋人的感谢。
儿子孔令侃拄着拐杖在刑场对着段启年的尸首吐口水。
那些德械装备。
MG34、MP40、一百五十重炮、火箭炮、装甲车。
全部堆在孔家仓库里。
转手卖给阎锡山、卖给韩复榘、卖给刘湘。
一把枪翻三倍。
一门炮翻五倍。
一仓库装备就是几千万大洋。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在信纸空白处算了一笔。
一百挺MG34,黑市三千块一挺,三十万。
五十门火箭炮,黑市五万块一门,二百五十万。
十二门一百五十重炮,黑市二十万起跳,二百四十万。
其他步枪冲锋枪装甲车弹药加起来。
总价轻轻松松破两千万大洋。
扣掉打点各处关节的几百万。
净利至少一千五百万以上。
一千五百万大洋。
抵得上财政部半年的关税收入。
光是这一笔。
就能把孔家之前在段启年身上丢的面子。
连本带利全赚回来。
他越想越兴奋。
笔尖戳破了纸。
又换了一张。
写完信已是凌晨。
他靠在椅背上。
端起已经凉透的参茶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快亮了。
他的嘴角挂着笑。
是一种真切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贪婪和快意。
委员长官邸办公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委员长坐在办公桌后。
端着一杯白开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何应钦坐在左侧沙发上。
手里拿着孔祥熙那封亲笔信的抄本。
手指轻轻敲着纸面。
心里跟明镜似的。
孔祥熙那点小心思。
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
什么国家大义,什么外交危机。
全是幌子。
说白了就是公报私仇。
顺便想吞了虎贲师那批德械装备。
孔祥熙站在茶几前面。
双手撑在桌沿。
身体前倾。
说得唾沫横飞。
"委座!段启年这次闯的祸。
不是得罪一个日本——是同时得罪英法美日四大列强!
东交民巷是辛丑条约签字以来的外交禁地!
三十五年来没有一个中国军人敢带兵进去!
他不但进去了。
还砸了日本使馆,搬空了正金银行,焚烧辛丑条约,掌掴英国领事!
大英帝国女王的代表被他当众扇耳光!
四国大使的抗议照会措辞之强硬。
我孔祥熙在外交界混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
如果不给列强一个交代——"
他的手指在茶几上敲得砰砰响。
"重演庚子年八国联军之祸,这个责任谁担?"
何应钦靠在沙发靠背上。
声音很平。
"孔部长。你是怕列强生气,还是怕报不了你挨的那一巴掌?"
孔祥熙脸色骤变。
"何敬之!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为了国家利益——"
"国家利益?"
何应钦冷笑了一声。
把亲笔信抄本往茶几上一扔。
"孔部长,你的亲笔信我看了。
信上写的是'掌掴英国领事'、'焚烧辛丑条约'、'正金银行金库被洗劫'——
全是往列强心窝子里戳的字眼。
你是在写报告,还是在列段启年的罪状?
你恨不得委员长看完你的信立刻就下令枪毙段启年。
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挨的那一巴掌?
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儿子的那条腿?"
孔祥熙脸涨得通红。
猛地转向委员长。
"委座!何敬之这是在污蔑我!
我跟段启年之间的私怨是一回事。
但东交民巷事件是国家大事——"
"国家大事。好。"
何应钦不紧不慢地接话。
"那我问你。
你说派中央军去抓段启年。
派谁去?
陈诚的第十八军?
胡宗南的第一军?
汤恩伯的第十三军?
你问问这三位,谁敢带兵去华北碰段启年。
段启年能全歼关东军一个师团。
能踏平东交民巷。
能扇英国领事的脸。
他就不敢扇中央军将领的脸?
三个军去了华北能不能回来都是问题。
你孔部长敢担这个责任吗?"
孔祥熙嘴唇抖了几下。
想反驳。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应钦心里冷笑。
孔祥熙就是个只会算账的商人。
打仗的事他懂个屁。
真把段启年逼反了。
华北就彻底乱了。
到时候日本人趁虚而入。
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还有。"
何应钦还没说完。
"你信里建议撤销虎贲师番号,扣留该部所有装备补给。
装备补给——虎贲师的装备是中央给的吗?
不是。是段启年自己弄来的。
你扣什么?你扣空气?
你建议肢解虎贲师,把段启年押送南京审判。
肢解之后虎贲师的装备怎么处置?
归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何应钦没再往下说。
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
你孔祥熙是不是想吞那些装备?
孔祥熙的脸从红色变成惨白。
他没想到何应钦这么不给面子。
当众把他的遮羞布撕得一干二净。
委员长终于开口了。
两个字,很轻。
"够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孔部长。你的意思我都明白。
但你要清楚一件事——
段启年在南京打过你,你恨他。
但他在华北打的是日本人、打的是洋人。
全国百姓现在喊他民族英雄。
你这个时候跳出来主张严惩他。
全国百姓会怎么看你?
会怎么看国民政府?
汉奸的帽子,你想戴吗?"
孔祥熙脸刷地更白了。
嘴张了几次。
想辩解。
委员长没给他机会。
"何部长说得对。
段启年手里有十万兵,有火箭炮,有装甲车,有战机。
中央现在动他不是有没有理由的问题。
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打不过就动,叫自取其辱。
打得过但打残了华北,叫自毁长城。
两种结果,中央都亏。"
委员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心里跟明镜似的。
段启年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
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动了,百姓骂他委员长帮洋人欺负自己人。
不动,洋人那边没法交代。
最好的办法就是和稀泥。
做做样子。
让段启年跟洋人狗咬狗。
"严惩段启年?
现在全国百姓都喊他民族英雄。
我严惩他,百姓骂我委员长是汉奸,帮洋人欺负自己人?
撤他番号?
他的番号是自己打出来的,不是我给的,我撤了有用吗?
扣他军饷?
他段启年缺我那点军饷?
正金银行搬空的金条够他养十万兵三年!
就发一封电报,措辞严厉,骂两句,做做样子给洋人看。
让他跟洋人咬去。
咬赢了,华北是中国的。
咬输了,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稳赚不赔的买卖,急什么?"
孔祥熙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从亢奋变成惨白。
从惨白变成灰暗。
他攥着公文包的手青筋暴起。
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完了。
全完了。
委员长不想动段启年。
他的发财梦碎了。
他的报仇梦也碎了。
委员长端起杯子。
那动作代表谈话结束了。
何应钦站起来拿起文件夹。
看了孔祥熙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孔祥熙转身推门而去。
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
声音比来时更重更快。
走到走廊拐角处。
一脚踹翻了墙边的铜痰盂。
铜痰盂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水和烟头溅了一墙。
路过的侍从室秘书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孔祥熙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嘴里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委员长!何应钦!你们都怕段启年!
你们都软骨头!
你们不收拾他,我孔祥熙跟他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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