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熙甩袖而去,宴会厅里短暂的安静过后,音乐重新响起。
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宾客们三三两两碰杯谈笑,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没人敢当众议论,可私下的目光,总忍不住往段启年身上飘。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段军长,是真的不把孔部长、不把中央放在眼里。
段启年端着酒杯,靠在立柱旁,慢悠悠抿着酒。
看似闲散,周遭的一切却全在他眼底。
他身周三步之内,无形中空出一片区域。
四个便装卫兵混在人群里,西装革履,和普通宾客别无二致。
可细看就会发现诡异——
四人站的方位分毫不差,刚好把所有射击角度封死。
呼吸频率完全一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手始终垂在腰侧,离枪柄永远一寸距离。
有人不小心撞到他们肩膀,他们纹丝不动,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像四尊精准的机器,只认一个指令:
保军长不死。
人群外,两个端着托盘的侍者悄悄对视了一眼。
指尖下意识扣紧了托盘边缘。
刚想往段启年的方向挪两步。
立柱旁的卫兵骤然抬眼,两道冷光扫了过来。
两个侍者心里一突,赶紧低下头,转身走向别处。
宴会过半,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可平静的水面下,杀机早已暗涌。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攥着名片盒,鬼鬼祟祟往段启年这边挤。
右手揣在怀里,脚步忽快忽慢。
“动。”
卫兵耳麦里一声低喝。
两道身影同时窜了出去。
快得像两道残影。
周围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咔嚓”一声脆响。
那男人手腕被反拧到背后,整个人结结实实按在大理石地板上。
脸贴着凉石,憋得通红,杀猪似的嚎:
“别动手!我是《申报》的记者!
我就是掏名片!想采访段军长!
记者证在左口袋!”
另一个卫兵伸手摸出他怀里的证件,扫了一眼。
确实是记者证,照片公章齐全。
两人同时松手,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还顺手拍了拍他西装上的灰,动作整齐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全程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没多波动一下。
那记者腿都软了,扶着桌子喘了半天,脸色煞白,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周围宾客哄的一声,低声议论起来。
孔祥熙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
嘴角瞬间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他踱步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段军长,是不是太紧张了些?
草木皆兵的,平白吓着各位来宾。
今天是庆功宴,又不是鸿门宴。
连个正经记者都当成刺客,传出去,不怕旁人笑咱们胆小吗?”
他摇了摇头,故作惋惜:
“年轻人打了几场胜仗,稳不住性子也是有的。
但南京城脚下,哪来那么多刺客。
段军长还是放宽心的好。”
话里话外,全是嘲讽段启年胆小怕事、小题大做。
周围几个跟孔家走得近的官员,纷纷附和着笑了几声。
段启年端着红酒杯,手指轻轻摩挲杯壁。
头都没转,淡淡丢出一句:
“孔部长说得对。
毕竟孔部长的安保,连宴会厅混进几只老鼠都查不出来。
自然觉得天下太平。”
他侧过头,扫了孔祥熙一眼,语气更淡:
“你的人没用,我的人替你兜底。
你不道谢也就算了,还废话多。
要不这样——
今晚我把卫兵全撤了。
我要是挨了枪子,就算在你孔部长头上。
你敢担这个责吗?”
一句话,直接把球踢了回去。
孔祥熙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担责?他怎么担得起!
刺客本来就是他默许放进来的,真出了事,第一个查的就是他。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敢接“撤卫兵”的话。
卡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围商会的老板们纷纷开口:
“段军长说得对!安全第一!”
“小心点总没错,真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孔部长也是好心,但还是稳妥点好。”
几句话,明着劝和,实则全站在了段启年这边。
孔祥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端着酒杯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狠狠哼了一声,转身悻悻地走了。
心里把段启年骂了千百遍,却半分办法都没有。
怼走了孔祥熙,段启年放下酒杯,缓步走到宴会厅中央。
他没抬手示意,也没提高声音。
可就那么往那儿一站,周围的交谈声自然而然就停了。
乐队识趣地收了声,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肩章上,冷亮刺眼。
全场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诸位。”
段启年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华北收复了。
山海关以内,汉奸的县、日伪的厂、地痞的码头,全收了,军管。”
他目光扫过全场的富商巨贾,语气加重了几分:
“今天请各位来,就一件事——
去华北投资,我段启年给你们兜底。”
话音一顿,他一条条报出来,每一条都砸得人心尖发颤:
“开钢铁厂、机械厂的,免税E年,不是三年。
矿区开采权直接批,独家经营,官府不插手。
运输线我派装甲团护着,沿途土匪、伪军、日伪余孽,我全清干净。
铁路专线我来修,直通港口、直通矿区。
只要你敢来建厂,地我白给,政策我全开。
你只管赚钱,别的,我替你摆平。”
“还有军工配套。
我的部队每年要消耗大量弹药、被服、军械零件。
优先给华北本土工厂下单。
订单,我给你们。”
最后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炸了。
商人们眼睛都亮了。
免税五年!独家矿权!军队护运!还有军方订单!
这哪里是投资,这是天上掉馅饼!
以前在孔祥熙手底下做生意,层层扒皮,苛捐杂税一堆,还要看日本人脸色。
现在段启年直接把路铺得平平整整,就差把钱塞他们兜里了!
底下立刻嗡嗡议论起来。
“五年免税?真的假的?”
“还有军方订单?那可是稳赚不赔啊!”
“段军长说话算话?他都打跑关东军了,还能骗咱们?”
人群里,几个大老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动。
就在群情涌动的时候,人群里站出来个穿绸缎马褂的胖子。
姓黄,上海滩有名的日商买办,孔祥熙的铁杆狗腿子。
专替日本人倒腾华北的棉花、矿产,发了十几年国难财。
他端着酒杯,脸上堆着阴阳怪气的笑,拖着长腔开口:
“段军长,话别说得太满。
华北刚打完仗,今天你占着,明天日本人又打回来。
钱投进去,那就是打水漂。”
他扫了周围商人一眼,意有所指:
“再说了,华北的生意,向来有规矩。
孔部长经营了那么多年,商路、码头、矿山,哪样没有主?
你说没收就没收?
别是骗大家去,回头全充了公,那可就哭都来不及了。”
这话一出,几个犹豫的商人又迟疑了。
黄胖子说的是实话——
以前华北的生意,全是孔祥熙说了算。
段启年再能打,能斗得过中央的孔部长?
段启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急着说话,反而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
他比黄胖子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人,压迫感铺天盖地压下来。
黄胖子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手里的酒晃了晃,洒出来好几滴。
“黄老板是吧。”
段启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天津顺昌商号,专替日本人收棉花。
棉农一斤棉花你给三分钱,转手卖给日本纱厂卖一毛二。
去年一年,三千吨棉花运去旅顺,全进了关东军军服厂。
你儿子在日本租界养着三个姨太太,靠的全是这笔黑心钱。
我说的,对不对?”
黄胖子的脸,“唰”地从红润变成蜡黄。
“你说华北的产业有主。”
段启年往前又逼近一步,语气冷了下来,
“那些主,是汉奸,是日伪的走狗,是跟你一样发国难财的蛀虫。
这些产业,我全没收了。
以前孔祥熙给你们撑腰,让你们吸中国人的血喂日本人。
现在,华北我说了算。”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黄胖子脸上,字字如刀:
“你背后站着谁,大家都清楚。
回去告诉孔祥熙。
以前他在华北说了算,那是我没来。
现在我来了,他的规矩,不好使了。
替日本人办事的,不管是谁的狗,敢踏华北一步。
我连人带产业,全抄了。”
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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