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阔地很大。
大到能装下一个团的兵，大到能看见远处虎贲军阵地上那排黑乎乎的重炮。
炮管斜指着天，一动不动。
汤恩伯的先头部队磨磨蹭蹭地推进到了这片开阔地上。士兵们端着没有上膛的步枪，刺刀都没开刃，走得不快，像一群被赶着上架的鸭子。队列里，一个新兵边走边摸着自己手里的汉阳造——枪托磨得发亮，准星缺了一角，是他从班长手里继承来的旧货。
他扭头看了看远处那一排排缴获的日军卡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磨破的布鞋，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老兵说：“老张，听说关东军的枪比咱们的好，还有德国的望远镜呢——等下抢一把回去，给班长也弄一支。”
老兵笑着骂了他一句：“瞧你那点出息。要抢就抢那门重炮，扛回去够你吹一辈子。”
新兵咧嘴笑了笑，又扭头去看远处那排重炮。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门炮都大。他心里盘算着：要是真能扛一门回去，村里人不得把他当神仙供着？
带队的团长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虎贲军阵地。望远镜里，那排缴获的日军装备看得清清楚楚——步枪堆成小山，重炮还带着关东军的番号，卡车整齐排列在路边，弹药箱堆积如山。他放下望远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扭头对副官说：“快，派人上去清点。虎贲军的人应该不会拦——他们刚打完仗，肯定累得不行——”
副官点了点头，正要挥手叫人。
阵地上忽然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鸟都不叫了、风都停了、连空气都凝固了的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团长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炮声。是一种低沉的、密集的、像成百上千只金属巨蜂同时振翅的嗡鸣，从天边滚过来。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盖过了风声、脚步声、心跳声，盖过了所有人脑子里的一切念头。
团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虎贲军阵地上那些重炮的炮口，同时喷出了火光。
第一轮近弹落在行军纵队前方几十米处。
“轰——！”
泥土和碎石被掀上十几米的高空，像下雨一样砸下来。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远弹落在了后方辎重车队附近——几辆马车被气浪掀翻，骡子受惊嘶鸣着，挣脱缰绳跑了。然后是第三轮。
炮弹拖着尾焰划过天空，精准地砸进行军纵队中间。
这一次不是警告。
“轰——！！！”
爆炸的火光在人群中炸开。
不是一声，是连成一片的巨响。大地猛地一抖，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站着的人直接被气浪掀翻，趴着的人被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耳朵里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嗡嗡的蜂鸣声，像一万只苍蝇在脑子里乱撞。嘴里全是土腥味，混着硝烟的呛味，想吐又吐不出来。
最前面的一辆军车被直接命中。车头被炸飞出去，滚在路边，车斗里的士兵被气浪抛出来，摔在地上，有人当场就不动了，有人还在挣扎，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旁边一辆骡马大车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车身，骡子的惨叫声和人的哭喊声混在一起，撕心裂肺。
那个刚才还在盘算着扛重炮回去的新兵，手里的枪还没端稳，就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土块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挣扎着爬起来——然后他看见了。
前面那个人，刚才还在跟他开玩笑的老兵，被气浪抛出去摔在弹坑边缘。军装上全是血，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眼睛瞪着天空，一动不动。
新兵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他手里的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摸了摸腰间，空的。他想找那支枪，找了半天没找到，忽然想起来——枪在刚才摔倒的时候就脱手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裤裆湿了，顺着大腿往下淌，他都没感觉到。他抱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不是来接收装备的吗……怎么要打我们啊……不是说虎贲军不会拦吗……谁说的不会拦……”
旁边没人回答他。一个老兵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往弹坑里拖，吼着：“别抬头！趴好！”
团长被冲击波从马上掀下来，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右耳被爆炸震出了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染红了半边领口。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滑了一下——是血。不是他的血。
他低头一看。
旁边躺着刚才还跟他说话的副官。半个身子埋在弹坑里，军装被弹片撕成了碎片，胸口一片血肉模糊，已经没了呼吸。副官的手还保持着指向前方那批装备的姿势——那只手指着那排重炮的方向，手指僵硬，像一尊被炸碎的雕塑。
团长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刚才副官点头说“是”的样子，想起他转身要去挥手叫人的样子，想起他最后那个表情——嘴角还带着笑。
现在他躺在那里，手指还指着那批装备。
不远处，辎重车队被好几发炮弹连续命中。弹药车殉爆的火球腾起十几米高，马车被炸成碎片飞上半空，骡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血顺着车辙淌了一地。那些刚才还在盘算着抢装备的士兵们，现在有的趴在弹坑里发抖，有的抱着断腿惨叫，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个参谋跌跌撞撞冲过来。他的帽子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脸上全是灰，声音带着哭腔：“团座！副官没了！三营长也伤了！辎重被炸毁了好几辆！段启年真敢开炮——他是真敢开炮！”
团长捂着流血的耳朵，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快给指挥部发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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