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
月亮藏在云里。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西城墙根,翻进来二十多个土匪。
蒙着脸,手里拎着刀。
大当家的蹲在墙根,吐了口唾沫。
“日伪跑了,溃兵也跑了。”
“这城现在就是块没主的肥肉。”
“抢完就走,别恋战,听说虎贲军快到了,别撞上。”
他们摸进西街绸缎庄。
踹开后门。
老板刚喊了半声,被一刀背砸晕过去。
绸缎、银元、首饰,往麻袋里塞。
里屋两个姑娘,吓得尖叫。
二当家的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带走。”
“带回山里当压寨夫人。”
姑娘的娘扑过来,抱着二当家的腿哭。
“求求你,放了我闺女!”
被一脚踹开,撞在门框上,头破血流。
土匪扛着麻袋,拖着两个姑娘。
翻城墙走了。
姑娘的哭喊声,越来越远。
整条街的人家,都关着门。
捂着孩子的嘴。
听着。
不敢出声。
三天。
整整三天。
平泉成了人间地狱。
日伪抢完,溃兵抢,溃兵抢完土匪抢。
粮没了,人没了,秩序也没了。
夜里响枪,白天也响枪。
没人敢出门。
没人敢点灯。
城门口的墙根下,缩着四个老头。
老周头、张裁缝、王老头、李老头。
是街坊们推出来望风的。
年纪大,跑不动,死了也不值钱。
怀里揣着半块硬窝头。
是全家省出来的。
硬得硌胸口,咬一口能硌掉牙。
老周头的手,冻得裂了口子。
血丝沾在拐杖的木纹上。
他每天都往南边山口望。
望几十次。
望得眼睛都酸了。
“老周,你说……虎贲军真的会来吗?”
张裁缝缩着脖子,声音发颤。
“不会又是骗咱们的吧?”
老周头没说话。
摸了摸怀里儿子的照片。
磨毛了边。
三年了。
他等了三年。
从儿子被抓走那天起,就等。
等一支能替老百姓做主的中国军队。
等一支能把日本人赶出去的军队。
“会来的。”
他声音很轻,却很稳。
“一定会来的。”
话音刚落。
咚。
咚。
地面抖了。
碎石子在青石板上跳。
南边山口,扬起漫天黄土。
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比溃兵来的时候响。
比土匪来的时候响。
像打雷。
像山崩。
四个老头同时抬头。
往南边看。
风里,已经能闻到柴油的味道。
还有……
军旗猎猎的声音。
六最先露出来的,是炮管。
冷铁。
比磨盘还粗。
黑沉沉的炮口,对着城门。
紧接着。
坦克碾过土坡。
履带卷着黄土,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一辆。
两辆。
十辆。
二十辆。
望不到头。
引擎轰鸣震得城墙掉灰。
坦克后面,是装甲车。
是步兵纵队。
灰蓝色呢军装,钢盔锃亮。
刺刀举成一片银林。
军靴踩得地动山摇。
天上。
三十多架飞机列阵飞过。
引擎声滚过头顶,像惊雷。
张裁缝腿一软,坐在地上。
“我的妈呀……”
“这是哪国的军队?”
“这么多坦克飞机……”
老周头攥紧拐杖。
眼睛死死盯着最前面那辆坦克。
风一吹。
坦克上的旗,展开了。
红底。
青天白日。
十二道芒,清清楚楚。
拐杖“啪”地砸在地上。
老周头嘴唇哆嗦。
眼泪先掉了下来。
砸在满是补丁的裤腿上。
“是……”
“是咱们的旗。”
“青天白日满地红。”
“军队来了……咱们的军队来了……”
尖刀排排长赵磊,走在队伍最前面。
刺刀上着,枪口朝前。
进城前,连长说了,小心埋伏。
他踩在青石板上。
眼睛扫着两边的巷子。
巷口缩着老百姓。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看见他们,眼神里先是怕。
然后是愣。
然后是不敢信。
一个瘸腿老头,瘫坐在地上。
盯着他胳膊上的虎贲臂章。
盯着他帽上的青天白日徽。
眼泪哗哗流。
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赵磊心里揪了一下。
他是东北人。
家在沈阳。
九一八那年,他也是看着老百姓这么哭的。
他放慢脚步。
对着老头,敬了个军礼。
老头哭得更凶了。
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赵磊赶紧伸手去扶。
手刚碰到老头的胳膊。
巷子里的百姓,涌出来了。
战斗机飞行员陈海,压了压操纵杆。
编队低空飞过平泉城。
他往下看。
先是看见钢铁洪流一样的队伍。
顺着街道往北走。
然后看见第一面红旗。
从布庄门口升起来。
然后是第二面。
第三面。
第十面。
一面接一面的青天白日满地红。
从街头到街尾。
连成一片红海。
陈海攥着操纵杆的手,紧了紧。
他是杭州人。
从来没来过热河。
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老百姓,自发挂国旗。
他按了按通话键。
“编队。”
“摇机翼。”
“给地面的百姓,敬个礼。”
三十架战机。
同时压低高度。
机翼左右摇晃了三下。
掠过城头上空。
风卷着红旗,猎猎作响。
地上的百姓,抬头看天。
欢呼声,一下子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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