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政部,何应钦办公室。
批文摊在桌中央。
朱红大印鲜艳夺目,墨迹还带着潮气。
灯光落在纸上,泛着冷硬的光。
何应钦坐在主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语气和善得像推心置腹的老上司。
“段军长,这批文拿下来不容易。
孔祥熙在会上拍着桌子跳脚,说你拥兵自重,是当代安禄山,拿了编制就要反。
陈辞修帮你说了几句公道话,我也在委座面前磨了半个钟头。
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委座才松了口。”
他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批文。
“先给你两个军的番号。
剩下一个军,等苏联战事结束就补。
这是委座的底线,我真是尽了全力。
中央也有难处,段军长多体谅。”
话说得漂亮。
算盘打得更精。
先给一半名分,哄着他去前线拼命。
打赢了,元气大伤,剩下的编制拖到猴年马月。
打输了,人都没了,更不用给。
怎么算,中央都不亏。
何应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眼角余光瞟着段启年的脸色。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往前凑了凑。
语气更亲近了几分,像真心替他着想。
“段军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热河。
两个军三个军,差的就是个虚名。
真打起来,靠的还是弟兄们手里的枪。
你先把边境稳住,立下大功。
回来我再帮你说话,剩下的编制还不是水到渠成?”
放下茶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为难。
“至于装备款子。
财政部那边确实紧。
五千万一下子拿不出来。
先拨三千万,剩下两千万战后再结。
军饷也一样,编制刚下来,造册调拨都要时间。
你先带部队去热河顶着,饷银随后就到。”
他靠回椅背,摊了摊手。
一副“我已经仁至义尽”的模样。
“段军长你看,这样安排可行?”
话说完。
办公室静了几秒。
段启年一直靠在椅背上。
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
听何应钦说完一套官腔。
他忽然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
是带着点嘲弄的笑。
“何部长这算盘打得,我在热河都听见响了。”
段启年坐直身子。
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批文。
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心。
“编制分两批——
让我去热河拼命,打赢了元气大伤,剩下的就无限期拖。
打输了更好,直接收编残部,连编制都省了。”
“军饷拖着,款子欠着。
让我带着兵饿着肚子打仗。
打胜了,功劳是中央的。
打输了,黑锅是我的。”
他抬眼看向何应钦。
眼神淡得像水,却冷得刺骨。
“何部长,你觉得我段启年,像冤大头吗?”
何应钦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不上不下。
心里咯噔一下。
这点小心思,居然被对方一眼看穿了。
他刚要开口解释。
段启年抬手,直接打断了他。
身子微微前倾。
压迫感瞬间压了过来。
“何部长。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我是来通知你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三个军的编制,一次性批下来。
少一个番号,都不行。”
“第二,五千万装备款,七天之内全额到账。
军饷按月发,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
何应钦脸色沉了下来。
“段军长,你这就强人所难了。
中央有中央的规矩——”
“规矩?”
段启年嗤笑一声。
打断了他的话。
“跟我讲规矩?
行啊。
那咱们就讲讲不讲规矩的后果。”
他靠回椅背。
语气慢悠悠的。
像在聊天气。
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何应钦心上。
“这批装备,我本来留着没用。
十四万支日械步枪,再加十几万支伪军步枪。
轻重火炮加起来四百多门。
全套下来,能武装四十万人。
日械是精锐,伪军的差些,也比汉阳造强。”
“我本来把日械折半卖给中央,算给你们面子。
你们要是不领情。
我就把这四十万人的装备,全拆成零。
阎锡山一份,韩复榘一份,刘湘一份,李宗仁白崇禧再一份。
几万条枪,几十门炮。
撒到各路军阀手里。”
段启年看着何应钦越来越白的脸。
嘴角的嘲弄更浓了。
“何部长算算账。
本来你们能拿二十万精锐装备。
现在不但拿不到。
反而多了四十万拿枪的对手。
一进一出,差了六十万的战力。
你们南京,还压得住谁?”
这话一出。
何应钦的手指猛地攥紧。
指节瞬间泛白。
茶杯盖“当啷”一声撞在杯沿上。
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四十万!
他居然要把四十万人的装备,全卖掉!
真要是散给了各路军阀。
华北、西北、西南、两广,全得炸锅!
本来就四分五裂的局面,会彻底失控!
南京的威信,会荡然无存!
没等他缓过神。
段启年又抛出了第二把刀。
“还有。
真把我逼急了。
热河我先不守了。
我调十万虎贲军南下,先取河南。”
段启年语气很轻。
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河南是什么地方,何部长比我清楚。
南京七成军粮,三成兵源,全靠河南供着。
是你们的粮袋子,也是命根子。”
“板垣四十万关东军,我一夜就全歼了。
河南那几万中央军,够我打几天?
我占了河南,掐了你们的粮道和兵源。
再往北回头收拾苏联人。
你们南京,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他往前凑了凑。
声音压得很低。
“真到那一步。
我随时能兵临南京城下。
何部长信吗?”
何应钦的脸,彻底白了。
从铁青变成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猛地站起身。
下意识就想去摸桌上的电话。
指尖都碰到话筒了,又硬生生缩了回来。
没用。
打电话调兵?
河南那点兵,根本不够虎贲军塞牙缝的。
真把段启年惹毛了,他说得出做得到。
四十万关东军都没了,何况河南那点守备队。
怒火、羞愤、忌惮、恐慌。
四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在胸口。
他当了半辈子军政部长。
什么时候被一个地方军阀,指着鼻子威胁到这份上?
还是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可他偏偏发作不得。
对方手里的牌,张张都打在七寸上。
散装备,动摇国本。
占河南,掐断命脉。
哪一条都是南京承受不起的代价。
何应钦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心里把段启年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脸上却只能强压着火气。
“段军长,有话好说。
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没什么好说的。”
段启年站起身。
随手理了理军装领口。
动作从容得很。
仿佛刚才说的不是出兵占河南、搅乱天下的狠话。
只是聊了句家常。
“条件我就放这。
三个军编制,五千万款子,七天到账。
答应,装备立刻移交,我乖乖去热河挡苏联人。
不答应——”
他瞥了何应钦一眼。
语气淡得像风。
“我现在就回热河。
装备全部分给各路军阀。
苏联人你们自己谈。
河南的地界,我也会顺便‘关照关照’。”
话说完。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军靴踩在地板上,沉稳有力。
一步,又一步。
像踩在何应钦的心口上。
走到门口。
他停下脚步。
没回头。
只丢下一句话。
“何部长想清楚了,再给委座回话。
我的耐心有限。
别等我上了火车,再来找我。”
“砰”的一声。
办公室门关上了。
房间里死一样的静。
只剩何应钦一个人站在原地。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
手里的茶杯被捏得咯咯作响。
混账!
真是混账!
赤裸裸的要挟!
骑到中央头上来拉屎撒尿!
他咬着牙,在心里怒骂。
浑身都在抖。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
他知道,段启年不是在吓唬人。
这人连苏联特使都敢当众羞辱。
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何应钦猛地抓起电话。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瘆人的白。
听筒贴在耳边,声音又沉又哑,还带着没压下去的怒火。
“接委员长官邸!
立刻!
出大事了!”
窗外的天,阴得像要滴出水来。
本以为是中央拿捏段启年。
到头来。
反被人家拿住了命门。
连半点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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