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热气混着米粥和肉的香味,顺着风飘向四周。
是施粥点。
虎贲军在城外设了施粥点,免费给牧民发粥发馒头。
消息传开,高坡上的牧民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动。
“哪有这么好的事?”有人小声嘀咕,“以前苏联人也施过粥,喝完就抓壮丁去修铁路,去了就没回来。”
“说不定粥里有毒?想把咱们都药倒?”
“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白给的肉吃。”
众人七嘴八舌,全是顾虑。
被坑了几十年,没人敢轻易信。
可粥香实在诱人。这些年,百姓连饱饭都吃不上几顿,白面肉粥更是想都不敢想。
人群推来推去,最后又把敖其尔推了出来。
“敖其尔,你年轻,跑得快,你去试试!”
“要是没事,我们再过去!”
敖其尔深吸一口气。
壮着胆子,一步步走下高坡,朝施粥点走去。
越走越近,香味越浓。
盛粥的士兵看见他,笑了笑,递过来一大碗稠粥,又塞了个白面馒头。
“老乡,慢点儿吃,不够还有。”
敖其尔接过碗,指尖碰到碗壁,温热的。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咸的,稠稠的,里面真的有肉末,嚼起来很香。
他站在原地,大口喝完一碗,吃掉大半馒头。
然后站在那,等了足足十分钟。
没有士兵来抓他,没有人让他干活,甚至没人过来盘问。
他回过头,朝着高坡上的人群用力挥手,扯着嗓子喊:
“是肉粥!里面有肉!不要钱!也不抓壮丁!
真的!是真的!”
这一喊,高坡上的人群动了。
先是几个胆大的,试探着往下走。
后来人越来越多,老人、妇女、孩子,三三两两聚到施粥点前。
没人维持秩序,队伍却排得整整齐齐。没人插队,没人争抢。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牧民,端着粥碗蹲在路边,喝了一口,眼泪忽然掉下来。
他用袖子擦着眼泪,声音哽咽:
“老毛子在这里几十年,从来没给我们吃过一口白面。
今天中国的兵来了,给我们吃白面肉粥。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顿饱饭啊。”
乌云抱着孩子也排到了。
她接过粥,先喂怀里的孩子。孩子小口喝着,小脸上沾满米粒,笑得眉眼弯弯。
她自己喝了一口,眼泪掉进了碗里。
以前苏联兵路过,家里粮食要被抢走大半,男人拦着就被打断腿。
现在,中国的军队来了,还给他们粥喝。
她低着头,用外匈奴话轻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可她眼里的光,却亮了起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人群都转头看过去。
一个年轻新兵,路过牧民晾晒奶豆腐的架子,好奇伸手拿了一块,正想尝尝。
手刚碰到奶豆腐,就被巡逻宪兵当场按住了胳膊。
排长黑着脸走过来。
看了看被按住的新兵,又看了看架子上被碰过的奶豆腐,脸色沉得像水。
当着所有围观牧民的面,他二话不说,让人把新兵双臂绑了起来。
“虎贲军的规矩,拿百姓一针一线,关三天禁闭。
通报全连,以儆效尤。”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每个人耳朵里。
说完,他从口袋掏出几块银元,双手递给旁边手足无措的牧民。
“老乡,对不住。是我没管好兵。
这是赔您的奶豆腐钱。您数数。”
牧民接过银元,愣在原地。
银元在阳光下闪着光,沉甸甸的,硌得手心发烫。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抢东西的兵,见过打人的兵,从来没见过……当兵的拿了百姓一块奶豆腐,还要赔银元的。
周围牧民也都看呆了。
先是安静,然后是窃窃私语。
“我没看错吧?赔……赔钱?”
“就拿一块奶豆腐,就关禁闭?”
老巴特尔挤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活了六十二年。
六十年里,只有兵抢百姓的道理,没有兵赔百姓的说法。
沙俄兵是这样,苏联兵是这样,以前的汉地军阀也是这样。
今天,他第一次见到。
当兵的,给老百姓赔钱。
“不一样。”
他喃喃地说,声音发颤。
“这支军队,跟老毛子不一样。
跟以前的兵,也不一样。
他们是真的……把咱们当自己人。”
这句话,像一滴水落进了油锅里。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抹眼泪,有人长长舒了口气。
压了几十年的石头,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白发苍苍的老牧民都格尔,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他怀里抱着个用羊皮裹了三层的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用牛皮绳扎得紧紧的。
他没去领粥。
走到施粥点前的空地上,慢慢蹲下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喧闹的施粥点,忽然就静了下来。
都格尔的手指,抖得厉害。
解牛皮绳的时候,解了两次都没解开。旁边的士兵想上前帮忙,被他轻轻摆手拦住了。
这是他爹临死前交给他的东西。
他爹说,要等中国的军队回来,亲手,一层一层打开。
终于,绳子解开了。
羊皮一层一层掀开。
第一层,是磨毛了的老羊皮。
第二层,是防潮的油布。
第三层,是一块干净的粗布。
粗布打开的那一刻,风刚好吹过。
一面明黄色的龙旗,顺着风舒展开来。
旗面的黄早就褪成了暗黄,边缘磨得发毛,还有几处打着补丁。
可旗面上那条五爪金龙,依旧清清楚楚,蜿蜒盘旋,像要从旗面上飞出来。
“扑通”一声。
都格尔身边的几个老人,当场就跪下了。
年轻人们也都低下了头。
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念想。
是刻在骨头里的根。
“我爹临死前,把这面旗交给我。”
都格尔举着龙旗,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他说,这片草原,本来就是中国的。
总有一天,中国的兵会回来。
他让我等着。
等到那一天,就把这面旗,挂起来。”
他转过身,让两个年轻人帮忙,把龙旗挂在了旁边的毡房门框上。
风卷着草原的气息吹过,褪色的龙旗猎猎作响,龙纹在风里起伏,像沉睡了几十年,终于醒了过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段启年策马过来,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勒住缰绳,坐在马上,望着那面在风里飘扬的旧龙旗,看了很久。
旗面被风吹得鼓鼓的,金色龙纹迎着夕阳,像在发光。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走到都格尔面前,摘下军帽,对着老人,也对着那面龙旗,深深鞠了一躬。
都格尔拄着拐杖,看着眼前年轻的将军。
看着他军帽上的徽章,看着他笔挺的军装,看着他诚恳的眼神。
老人嘴唇翕动了好半天,才颤巍巍挤出一句话:
“你们……你们还走吗?”
这句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怕。
怕这支军队只是路过,怕他们走了苏联人又回来,怕好日子只是一场梦。
怕等了几十年的希望,转头又成空。
段启年直起腰,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有几十年欺凌刻下的伤痕,也有最后一点不敢轻易交付的信任。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风里,钉在了每个人心上:
“不走了。
这片土地,本就是中国的。
你们,本就是中国人。
从今往后,有我段启年在,有虎贲军在,就没人敢再欺负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人。
没人。”
风停了一瞬。
紧接着,士兵们齐刷刷举枪,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然后越来越多人跟着喊。
老人抹着眼泪笑,年轻人用力拍着手,孩子们抱着馒头蹦蹦跳跳。
声音越来越大,汇成一片,顺着草原的风,飘向远方,飘向连绵群山,飘向广袤大地。
几十年的等待。
几十年的屈辱。
几十年的忍气吞声。
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夕阳把龙旗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所有人的影子,揉在了一起。
草原上的人都知道。
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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