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接单
手里的1378块抚慰金,加上林浩天给的遣散费,厚厚的一叠压在枕头底下。大强子劝我存死期,我嘴上应着,身体却没动。
躺在床上盘算了一圈,想盘个小饭馆,转让费都不够;想开个小超市,进货周转金能把人吓死;就算租个门脸卖早点,光那几样不锈钢家伙什就得上万。也想过摆地摊,城管跑得比兔子还快,咱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那个折腾了……
第八天早上,我寻思着去劳务市场碰碰运气,手机突然响了。
家政公司打过电话,说有个保姆姐妹这几天病了,需要找个顶班的,问我这两天有时间吗?
我一下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有啊,太有时间了,这几天我感觉身上都快长毛了。”
家政公司的工作人员又说,“这单工资高,但需要,超强的忍耐力。”
“只要钱到位,我可以!”我自信满满的回答。
雇主家是住着300平楼上楼下loft公寓。
楼上住着女儿,楼下住着78岁老爷子,老爷子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我负责做饭护理。
晚饭后,刘圆攥着一个厚厚的信封走到我面前,声音发颤:“王姐,今天是我妈的三周年忌日……我爸估计就这几天了,他一直念叨着想吃我妈包的饺子,想再见见她。我想求你今晚穿上我妈生前的衣服,去陪陪他,喂他吃顿饺子,行吗?他全身只有眼睛和嘴能动,什么也做不了,就想看看‘她’,走得没遗憾。”
看着那叠厚厚的钞票,再想想刚丢工作的窘境,我沉吟片刻,问道:“这衣服是什么样的?”
刘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是件红色真丝睡裙,我妈妈生前很喜欢的。你放心,很干净的,我收着很久了……”
我跟着她,她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精致的防尘袋。拉开拉链,那抹鲜亮的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触到丝绸冰凉顺滑的质地,心里却沉甸甸的。
“我去换上。”我低声说,拿着衣服进了客房。
关上门的瞬间,我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口气。那真丝睡裙贴在皮肤上,一股凉意让我忍不住浑身轻颤。
镜子里映出我的身影,那红色衬得我脸色有些苍白。
“好了吗?王姐,”门外传来轻柔的询问。
“好、好了。”我推开门。
刘圆看着我,眼睛红了,喃喃道:“真像……真像我妈年轻时的样子。”
“我爸爸在楼下房间。”她端着饺子轻声说,“我陪你下去,你给我爸喂饺子。”
“嗯,”我接过了饺子,跟着她向楼下走去……
第二节:陪伴
老人的房间在一楼,门虚掩着。
刘圆推开门,我看到床上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老人,只有眼睛是活的,嘴巴一张一合……
当他看到我时,双眼骤然睁大,嘴唇颤抖,发出“嗬嗬”的声音。
“爸爸,妈妈来看你了。”刘圆轻声说完,便退出去,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好象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喂他吃饺子,老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一口气吃了八个。
我放下饺子盘,不知该做什么,只好静静地回望他。
老人的目光温柔地包裹着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时间缓缓流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老人依然睁着眼,似乎舍不得闭上。我从最初的紧张僵硬,到后来渐渐的放松,竟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他竟然笑着睡着了。
第三节:惊惧
夜里,我趴在床边睡着了。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触摸我的脸………
我猛地惊醒,那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脸颊上。
我猛的一甩头,老人的手竟悬在半空,指尖颤抖着,仿佛要抓住什么……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恐惧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腾”地从椅子上弹起,踉跄着后退,盯着老人那双眼睛,
他正灼灼地闪着亮光,那里有痴迷,有渴望,还有一种毛骨悚然……
“嗬……嗬嗬……” 他干瘪的嘴巴费力地开合着,
我再也顾不得他了,猛地转身扑向房门,手指颤抖着拧动门把手——
“开门!刘圆!开门啊!放我出去!”
门外一片死寂,只有我自己的呼唤。
刘圆已把门锁死了…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冷汗浸透了那件真丝红裙。
“嗬……呃……” 老人抬起手,指向我这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着床上的老人,也照着我身上的红睡衣。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过了一个世纪。
老人的手无力的耷拉了下去,眼里没有了光……刘圆开门走了进来。
她看着老人,“爸爸,妈妈要走了。”她哽咽着说。
老人的眼皮似乎颤抖了一下,依然盯着我,我轻轻握住他枯瘦的手,柔声说:“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老人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慢慢合上了。
老人走了,走的很安详。
回客房换衣服时,刘圆突然哽咽道:“其实我妈去世后,我把她的东西都扔了,那件红裙子是我上个月才买的……谢谢你给了我爸爸最后的安宁。”
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
离开时,已是天光大亮,我攥紧那笔钱,迎着北风,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四节:回家
我迎着冷风走出刘圆家,心里盘算着:离给儿子们买房的目标,又近了一点。
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刮着点小北风。
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新炸的鸡散发着焦香。我咬咬牙,买了一只炸鸡,又去水果店挑了半颗西瓜。这些东西我好久没舍得买了,就当是犒劳自己。
可刚推开家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寻着味儿往里屋一看,半瘫在床的公公又拉床上了。这几天婆婆去伺候小姑子坐月子,公公就暂时送到了我家。
不知道是手滑还是袋子不结实,那半颗西瓜“啪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大强子闻声从里屋跑出来:“拉弟,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我僵在客厅,一时语塞。
他额头上沾着一片污渍,正收拾着床上的秽物。公公见我没吭声,忽然嘤嘤地哭了起来:“我怎么还不死啊……造孽啊……”
大强子一边收拾一边说:”昨晚我急着卸货,给爹吃的鸡蛋炒米饭,可能“馊”了……”
“那是上个星期的,我没来得及倒掉……”
炸鸡的肉香、西瓜的清甜,混合着公公失禁的酸腐恶臭,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我有些喘不过气了。
“爹,您别这么说……”
大强子回头看我,额头上还沾着一片污秽,他手里抓着一大团脏床单,动作慌乱:“拉弟,你……你昨晚去哪儿了?。”
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
他叹了口气:“你先……别进来,地下的我收拾。”大强子佝偻着腰,拖着床单走进了卫生间。
我蹲下身,去捡那些碎裂的瓜皮。指尖触到冰凉的汁液,红色沾了我一手,心里忽然映出了昨晚的红睡衣,我甩了甩手,掌心黏腻,似乎残留着昨晚那老人最后的气息。
公公的哭声变成了绝望的呜咽:“死了算了……活着拖累人……”
看着嘤嘤啼哭的公公,昨晚那个老人垂死的眼神,忽然又闪在了我的眼前,他们两个人重叠在了一起,我“啊”的大叫一声,冲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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