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养老院
星期六，我陪张建国去城郊的养老院看他父母，心里激动得不行，想看看当年的“三少爷”和“白大小姐”这对老夫妇，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养老院环境挺好，走廊里飘着来苏水的味道。
推开1018的门，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她头发花白，半闭着眼。听到动静，她缓缓睁眼，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我不饿……我不吃饭……这么早又吃饭……”待她一张嘴，黑洞洞的嘴里只剩几颗残牙。
靠墙的那张床上坐着个老头，他头顶亮晶晶的没有一根头发，弓着背，正低头搭积木。见我们进来，他没说话，只是呆呆地望过来。
我心里一阵发酸。想象中那个手拿双枪、百发百中的白大小姐，竟成了眼前这般老态龙钟的模样，这长相，这神态，和寻常老太太也没什么两样。还有那搭积木的“三少爷”，怎么也联想不到当年那个会两国语言、懂医术的少爷风采……
哎，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啊。
不过，他们都快一百岁了，能活成这样也算精神。不由想起我娘，她三十六岁就没了，照着老两口的年龄，他们已活了我娘的三辈子，我心里更不是个滋味了。
“爹、娘，我瞧你们来了。”张建国进门就喊。
我把手里的香蕉放在床头柜上，掰了一根，剥开皮，把上面这块递到老太太手里。
“奶奶，您吃香蕉……”
白老太太把香蕉拿在手里，咬了一口，咽下去。她咬得太大了，有点噎得慌。我伸手替她拍了拍背……
她把香蕉放下，盯着我看了半晌，那浑浊的眼神忽然亮了：“小玲，你啥时候从国外回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让奶奶给你攒点糖糕……你最爱吃那个桂花馅的糖糕了。”
我僵住了。
张建国低声说：“我妈记混了，以为你是她留洋的孙女小玲。”
我赶紧挤出笑，凑过去扶住她。她干枯的手冰凉，我心里一惊——这手像枯树枝似的，半夜瞧见，真能把人吓个跟头。
“白奶奶，我是保姆王拉弟！”我连忙自我介绍。她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她口里念念有词：“这世道乱，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我不放心……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奶奶就放心了……”说着，她眼神发直，盯着张建国发呆。
我的两只手被她紧紧攥着，我也不敢松开……
那边弓着腰的张老爷子似乎清醒些，冲张建国一笑：“建国啊，今儿食堂给啥饭？你娘念叨好几天了。”张建国把老人扶起坐好，拉了个凳子，坐在对面。张老爷子皱起了眉：“刘梅呢？她上次说要带虎骨酒，这都几个月了……”张建国喉结动了动，含糊着哄老爷子：“她忙。”
“忙啥！”老爷子猛地拔高嗓门，手掌拍得床沿啪啪响，“她自打嫁过来，哪回我过寿不是她亲自下厨？上回我咳了两声，她连夜熬梨汤守了半宿！这咋就不来了？”
我赶紧打圆场：“爷爷，刘梅姨真忙，让我代她问您好呢。”老爷子狐疑地盯着我，一把将我的一只手从白奶奶的手里拽过去，抓住了我的手腕：“粉兰，你怎么胖了？脸圆了好多……怎么不来看你妈？”
张建国苦笑：“我姐的小名，她1960年就饿死了。”
我感觉浑身发麻，心里有点怕得慌。这要不是张建国在身边，让这两个老人，你一句他一句，胡言乱语，怕是吓也把人吓死了。
这边，老太太拽着我的手，凑到耳边，神神秘秘地说：“粉兰啊，你知不知道，你爹当年从日本带回来的那箱东西，我偷偷挪了地方……谁都没告诉……连你弟都没说……”她警惕地瞟了张建国一眼，“你可别告诉你弟媳，她嘴不严……”还没等我细问，她松了手，眼神又空了……
我站在中间，左耳是老太太颠三倒四的嘀咕，右耳是老爷子一遍遍念叨粉兰，后背竟沁出了一层冷汗。
——老太太说的，从日本带回来的那箱子？里面有什么？
老太太忽然又攥紧了我的手，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粉兰……我的粉兰啊……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哎呀，这白老太太糊涂成这样，满嘴胡言乱语的，我哪能知道粉兰是谁？”
我偷眼瞧了瞧张建国，他正抓着老爷子的手，给他整理衣服。
我心想，来这地方待上三天，让这两老人磨着，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云里雾里，恐怕不吓死也得神经了。难怪养老院招护工，工资每月6000管吃管住，比亮亮大学生挣的还多，就是招不上人，这陪伴老人的活真是太难了。
她枯瘦的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哆哆嗦嗦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个旧烟盒，塞进我手心。
“兰啊！那箱子……老家的院子……西厢房檐下……那口裂了璺的酱缸……”她气息喷在我耳廓上，一股浓重的老人味直冲我的天灵盖，“缸底下……有你爷爷留下的金条、现大洋……”
她见我没反应，又凑近，声音压得极低：“那缸……后来你姥爷挪到茅厕底下……坑边上第三块青石板……掀开……底下有个铁皮箱子……你谁也不能告诉……连你爹都不能说……”说着，她眼泪滚下来：“粉兰啊……我的苦命女儿……数你日子最苦……你受的罪太多了……娘心疼啊……”
“金条”“现大洋”几个字扎进耳朵，她口中的爷爷，肯定就是当年那位“三少爷”的父亲。
“我们两个老的……活不了一个月了……”她呜呜哭起来，“这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张建国直起身：“妈，您又胡说什么呢？”老太太立刻收声，咧嘴笑道：“小玲啊，饿不饿？奶奶这儿有糖……”她在枕头底下摸索半天，摸出两块水果糖塞给我。
我攥着烟盒纸和糖，手心全是汗。
临走时，张老爷子喊：“建国！你个兔崽子！当年要不是刘梅她爹杀老母鸡给你补身子，你早死了！”张建国佝偻着背，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声音哑得低沉：“知道了，爸……下次让刘梅来看你……”
第二节：探口风
星期六从养老院回来，那老宅子究竟在哪儿，我还是两眼一抹黑。
回来后，我变着法儿给张建国做他爱吃的。干完活我也不急着走，天天陪他闲坐，就想把话头往老宅子上引——
“老爷子，您还记得小时候的小伙伴吗？”
张建国不说话，摆摆手让我忙别的，我只能耐着性子慢慢等。
大李姐看我这么殷勤，干完活也不走，以为我要撬她的饭碗，竟恼得不肯跟我说话了。
刘伟悄悄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拉弟姐，以前干完活就脚底板抹油，现在赖着不走，跟大强子哥闹别扭了？”我白他一眼，只笑不答，抱起小黑猫去洗澡。
老先生也特别喜欢那只黑猫，没事儿就逗着玩。“墨玉，墨玉，来，来爷爷这儿。”那只黑猫像通了人性，顺势钻进他怀里，趁着他不注意，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地打起了盹。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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