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声过去，大国的脸不知是被炉火烤的，还是让心火燎的，一早上忙到现在没吃饭，那脸却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
“姐，再去取一条烟过来……”
“好……”我应着。
大国一脸喜气站餐厅门口，手攥着一条中华，见男客就塞。客人们说着“恭喜”，陆续领烟上桌。
十一点五十，饭店里基本坐满。
这时，门口风铃响动，李友善两口子姗姗而来。
李友善老婆似乎更胖了，脸还是黑乎乎的，抹了不少粉底，活像个刮了胡子眯着眼的张飞。
她如今挺会穿了，米色的羽绒服敞着，里面穿一件绿色丝绒长裙，明晃晃的金镯子一戴，倒显出几分贵气。以前李友善穷得叮当响，如今竟有这般排场。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李友善走路姿势都变了，大概是觉着今天身份不同，是新“岳丈泰山”了。
两口子昂首挺胸走在前面，那架势，不像是来订婚，倒像是将军下基层检阅。
身后跟着五六个亲戚长辈，大国忙不迭迎上去。
满大厅喝茶嗑瓜子的亲戚，目光齐刷刷迎了上去。
大国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抢在我前头迎上去，伸出手虚扶着李友善的胳膊，那姿态，恭敬得像见了玉皇大帝：“哎呀呀，亲家，快请上座！”说着，将这对“将军”夫妇迎到了主位。
李友善老婆把羽绒服往椅背一搁，金镯子“当”地磕在桌沿，她“嗯”一声，算是应了这满屋的殷勤。
李友善一行人落座，二国冲服务员扯了一嗓子：“开席——！”
这一声喊，如同冲锋号。
十几个服务员跑马灯似的，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
随后响起了轻音乐，“今天是个好日子…吉祥的…”
以前李友善见了大国连头都不敢抬，如今腰杆硬了，连老婆都跟着趾高气扬。
李友善老婆涂着红指甲的手拈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那盘油炸大虾。
“这虾，个头还算凑合。不过这酒嘛……”她顿了顿，“要是再上个档次，才配得上今儿的排场。”
大国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裂开：“哎哟，亲家母说的是！下次，下次一定按您的标准来！”
李友善轻咳了一声，拿起筷子，那一桌人才开始。
大国带着四女子，满脸堆笑，一圈圈地给人敬酒。
酒过三巡，侄子小宝领着霞霞过来敬酒。
大国立马换上慈爱又卑微的笑，大手搭在儿子昂贵的西装上，连说了三声“好”。
老爹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新棉袄，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张着嘴“嘿嘿”傻乐。
身旁的大美姨，穿着酒红羽绒服、毛绒围巾、小皮靴，打扮光鲜，却撇着嘴。
老爹夸排场大，她眼睛扫视全场，鼻子里“哼”了一声：“这饭菜哪有我外甥女五星级订婚的排场。”老爹笑容僵住，又忙不迭赔笑擦椅子：“大美，你坐下，歇歇……”
大国和四女子脸上堆着笑，每人给霞霞一个厚厚的红包——那是“万里挑一”的彩头，一万零一块。
霞霞那张白胖的饼子脸笑开了花，小眼睛都挤没了。她接过红包，随手塞进名牌包里，连句“谢谢”都没说。
紧接着是长辈给见面礼。老爹今天下了血本，给了霞霞两千块红包。我们这一桌，人手一个千元红包递过去。霞霞照单全收，那名牌包张着嘴，像是个无底洞，瞬间吞下好几沓钞票。
礼数走完，便到了亲家“聊天”的环节。
霞霞妈率先开腔：“我们把霞霞养到二十岁，又是上学又是学美甲开店，这都是给你们家培养了个挣钱的好手。那八万八的彩礼是规矩，这二十年的养育费，看在一个‘亲’字上，我们就不算了。那美甲店，我们前前后后投了三十万进去，这钱，大国你得给补上！以后小两口过日子，这也是个进项。”
我心里冷笑，一个小县城十来平米的门脸，一年租金撑破天一万块，加上美甲耗材，满打满算两万顶天了。这娘家人，竟敢张口就要三十万？这哪是嫁女儿，分明是宰肥羊！
李友善更是趁火打劫：“光有我家给开的店不行，得有房！亲家，你在城里给大宝买套楼房，那房是你们家的，我们不要。最少七十万！你先出个首付，剩下的……你们两口子还年轻，身子骨硬朗，帮着还贷！”
大国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他看看小宝，又看看霞霞。
霞霞低头摆弄着手机，大宝站在霞霞身后，一声不吭。
大国咬着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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