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说话间，车子驶入107国道，朝着市区开去。
“妈，您看，不是我说，在这方面您真不如我大娘会算计。”韩默开着车，语气不急不缓，心里却早已盘算好了说辞。刚才在田地边待着的时候，这件事就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您真以为，我大爷他们说给我爷养老送终，就只图那块宅基地？”韩默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母亲，准备攻破母亲这颗受了多年委屈的心。
“不是因为这个还能因为什么？”韩母被闺女这副看透一切的样子勾起了好奇。
“我爷当初那老房子能值几个钱？我爷现在一个月退休工资三千七。人家有职工医保，这么多年了，您见他大病小病去过几回医院？最多开点感冒药。老两口在村里，一个月能吃穿用度多少钱？夏天的菜自己院里种，冬天无非白菜土豆，他们舍得吃多好？满打满算，一个月开销能有一千顶天了。”
韩母听着，心里默默跟着算，点了点头。
韩默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我大爷一家可不这么想。人家盘算的，是我爷攒下的老本，还有将来百年之后的丧葬费。”
“您算算，我爷这退休工资拿了多少年了？刨去给老太太的家用，少说也攒下二三十万了吧？再加上将来那笔丧葬费，小十万总是有的。这两样加起来，就是三四十万。这我还是往少了说。”
韩母听得吸了口凉气。她这辈子勤勤恳恳，攒点钱不易，从没敢想老爷子名下能有这么个数目。震惊之余，心头又泛起一丝本能的不安：“那……那也是你爷的钱，咱们没给养老，拿这个钱，我心里不踏实。”
“我知道您心善，觉得这钱烫手。”韩默理解母亲那份道德感，但她必须把更现实的利害关系剖开，“可您愿意看着这笔钱，就这么落进我大爷他们口袋里？让他们算计了去？”
韩默将上一世亲眼所见的未来，化作此刻最有力的假设：“妈，您想想，真等到我爷爷年纪再大些，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他们会不会动别的心思？比如，找个由头把老太太撵走，然后跳出来说，老爷子不能只让一家管，得兄弟俩轮班。到时候，您轮不轮？”
“凭什么咱们轮班？”韩母一听就有些急了，代入了情境，“宅基地当初白纸黑字给了他，说好了他们养老送终！再说了，他凭什么撵人家老太太？那也太缺德了！”
“我大爷那一家子，干不干得出来这种事？”韩默反问，语气犀利，“等真到了那一步，人家话就摆出来了：两家轮班，将来老爷子的存款和丧葬费，两家平分。您要不同意，他们能在村里把‘不孝’的帽子扣得死死的；您要是同意了，这口气，您咽得下去吗？”
韩父沉沉地叹了口气，“这事……老大真干得出来。” 他对自家大哥的脾性再清楚不过。
当年老爷子是供销社的正式工人，按政策退休后可以让一个子女接班。小弟去得早，本该是他去，可干了没两年，硬是被大哥一家搅和黄了，这才逼得他后来去学了瓦工。
韩母听着老伴儿的话，脸色变了变，显然是信了。“那……万一你爷走得早，那老太太怎么办？”
“这事好办。”韩默把想好的安排说了出来，“咱们去接爷爷的时候，就把话说明白：将来风光地把爷爷的后事办妥帖，剩下的钱全归老太太自己。她要是愿意继续跟咱们过，无非是家里多间房、多双筷子的事儿。真到了需要人贴身伺候那天，那些钱也足够请个好护工，不会让您受累。老太太自己也有儿女，要是想回去，咱们也绝不拦着。”
“说白了，就是给老头儿老太太一间房，两双筷子的事。他们都这个岁数了，也不会存在什么婆媳矛盾。再说，老太太这些年一直看咱家脸色过日子，更不会跟您起冲突。”
韩母不说话了，垂着眼帘。闺女分析的条条在理，她不是不懂，也不是心硬到不愿接纳老人。
只是心里那点陈年的委屈拧成了疙瘩——年轻时，婆婆偏心，什么好处都紧着老大家，他们二房没沾着光，吃了不少暗亏。如今老了，倒让他们来养老？这口气，她顺不过来。
韩父余光频频看向妻子，眼神里有期盼，也有为难。
那是他亲爹，小时候父亲其实是疼他的，只是家里凡事都由强势的母亲做主，父亲也无奈。
如今母亲早不在了，父亲年迈，他这做儿子的，心里那份孝心和对老父境遇的怜惜，让他觉得闺女这提议可行。
何况，闺女将来总要嫁人，家里就剩他们老两口，也冷清。多个老人，虽然事多，但也添点人气。可这话，他不知该怎么开口劝，怕勾起妻子更多旧怨。
韩默也能体谅母亲这份心结。都是穷日子里熬过来的人，一分一厘都看得重，何况是牵扯到几十年的家庭积怨和一笔不小的钱财。
眼下就让母亲立刻拍板，确实强人所难。她适时地缓和了气氛，转移了话题：“好啦，这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咱们再慢慢琢磨。咱们去哪吃？”
韩父韩母对视一眼，他们平常进城少，对饭店不熟，也说不出个名堂。最后还是韩默做主，选了家口碑不错的老字号“金百万”。
车子开到饭店时，已过了午饭最热闹的时辰，大厅里客人不多，略显安静。三人要了个小包厢坐下。
韩默熟知父母口味，麻利地点了几个菜。
“这大饭店，初一也不歇业啊？”韩母打量着装修雅致的包厢，有些感慨。
“现在时代不一样啦，妈。”韩默笑着给父母倒上热茶，“好多人过年图省事，都爱出来吃。谁还天天守着那些旧传统，天天吃饺子呀。”
“那这些饭店里上班的，过年也回不了家呗。”韩母心软，又替别人惋惜起来。
“哎呦！妈！您就别操心这个啦。人家过年上班，工资奖金可比平时高多了，自愿加班的大有人在。等我挣了大钱，带您和我爸去三亚过年！那边现在还能穿短袖呢，”韩默早就计划好了，重活一世，要让父母过上舒心宽裕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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