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韩默也没再阻拦，可她就是心里堵得慌。
挂了电话之后，她又琢磨了好久。上辈子疫情刚开始那阵子，武汉的医护人员有多难。
不是缺这就是缺那，有的护士一个N95戴好几天，上面全是勒痕和汗渍，摘下来的时候口罩都快散架了。
有的医生穿着垃圾袋当防护服，就那么冲进隔离区。
更别提那些感染的了。
她不敢想，万一张磊有个什么差池，自己拿什么脸去见提卯？拿什么脸去见他们那个刚上幼儿园的儿子？
她不放心又掏出手机给张磊发了条消息：
“到了那边，全程戴口罩，别摘。见红会的人也要戴，跟仓库那边对接也要戴。办完手续直接回来。回来之后别回家，找个酒店自己隔离7天，所有费用公司报销。”
那边就回了一个字：“行。”
张磊是第二天一早出发的。
他跟红会那边的人约好了在高速口碰头，两辆车一起往鄂州开。出发前他跟提卯说了一声，然后就上了车。
从涿市到鄂州，全程一千多公里。
张磊开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他是那种上了高速就犯困的体质，平时开三个小时就得进服务区歇一歇。可今天他愣是一口气开到了目的地，中间只停了两次加油，每次都不超过十分钟。
不是不困，是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那股劲儿就散了。
到了鄂州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他没急着去仓库，先找了个高速口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下了。说是“住下”，其实也就是放下行李，洗了把脸，戴上口罩就出门了。
他跟红会的人约的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在仓库碰头，但他得提前去看看——那几个临时工靠不靠谱？出库台账做得清不清楚？这些事他不亲眼过一遍，晚上根本睡不着。
仓库在花湖机场附近的一个物流园里。
张磊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物流园里灯光昏暗，大部分仓库都关着门，只有他们租的那间还亮着灯。他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正望风呢。
“你是……张总？”那人看见张磊从车上下来，赶紧迎上来。
“我姓张，别叫总。你是小刘？”
“对对对，刘伟，您叫我小刘就行。”小伙子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韩总提前跟我们说了，说您这两天要来。我们仨这几天都没敢走，吃住都在仓库。”
张磊看了他一眼，心里踏实了半分。
他让小刘打开仓库门，走进去一看——好家伙，满坑满谷的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每一摞之间留着一人宽的过道，方便进出货。
他随手抽了一箱拆开，里面是码得规规矩矩的N95口罩，白花花的，像一片片压缩的云。
“这些货你们每天点一遍吗？”张磊问。
“点，每天晚上收工之前点一遍。”小刘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递过来，“您看，这是台账，进出库都记着呢。”
张磊翻了翻，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每一笔都记了。他又问了几句交接流程的事，小刘对答如流。
这下他彻底踏实了，也不枉自己跑这一趟。
交接手续比预想的慢得多。
红会的人手严重不足，一个姓周的小伙子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小时，眼里全是血丝。
张磊催过一次，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就再也不催了。
更慢的是发运。
司机们不敢进武汉，车到了高速口就停。张磊跟红会的人一起，把九辆大车的货分批转运，从白天搬到天黑，又从天黑搬到天亮。
他亲眼看见一个护士来领物资。那姑娘二十出头，防护服上也没写个名字，口罩勒得脸上全是印子。
“你们这批口罩来得太及时了。”她说，“我们科室断货三天了，一个N95戴一礼拜都舍不得扔。”
张磊问她叫什么。她不知道张磊就是捐赠的股东之一，搬起两箱口罩头也没回地走了，只丢下一句话：“不用记名字，记住是一加一捐的就行了。”
还有一次，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开着私家车来拉货。后备箱、后座、副驾驶全塞满了，临走时对着张磊他们鞠了一躬。
张磊这辈子没被人这样谢过，鼻子一酸，也鞠了回去。
货发完，手续办妥，张磊本想当天就回。可涿州那边要求从疫区返回人员必须集中隔离十四天，他只能在鄂州多留了半个月。
酒店房间不大，窗户只能开一条缝。每天早上量体温、填表，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他每天跟提卯视频，看着屏幕里儿子拼乐高、缠着妈妈讲故事。提卯总是笑嘻嘻的，问他吃了没、约一局不？
张磊知道媳妇也是担心自己，想让自己放松放松。
三月初，十四天期满，核酸阴性。张磊拿到解除隔离证明，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终于到了涿州。
进门前按规定又居家隔离了一周。等真正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后了。
提卯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举着锅铲走出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动。
张磊瘦了一圈，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
提卯看了他一眼，眼眶慢慢红了，嘴唇抖了两下，骂了一句：“你特么命还真硬！”……
事情还没等红会那边正式曝光。
是武汉一家医院的护士先发的。
那天晚上，一个叫“小敏护士”的账号在抖音上发了一条视频。视频里她穿着一身蓝色的洗手衣，脸上戴着口罩，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她手里拿着一个N95口罩，对着镜头说：
“这是我今天领到的第三个口罩了。你看看这个牌子——一加一公司捐赠的。感谢你们，真的，感谢。”
“我以前一个口罩要戴好几天，摘下来放在窗台上晾一晾，第二天接着戴。不是医院没发，是不够，真的不够……”
“我也知道口罩用一次就该扔了，可是没办法啊！我们科室十个人，一天就要消耗一百多个口罩，库存根本撑不住……”
“今天领到这三个新的，我这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谢谢一加一公司，谢谢！”
这条视频发出去之后，一夜之间，点赞破了两百万。
评论区的画风从最开始的心疼护士姐姐，慢慢变成了——“一加一是啥公司？”
“我去搜了一下，这不就是那个‘不二段’的公司吗？”
“卧槽，‘口罩姐’不就是一加一的股东？”
网友们扒东西的速度比狗仔队还快。
不到一天，段晶的家底儿就被扒了个底朝天——她的公司叫“一加一文化传媒”，法人是韩默，股东有段晶、张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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