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姑娘顶多上过几天扫盲班，认得几个字就算不错了，哪见过什么蜡纸油墨，更别提排版刻字这种精细活儿。
贺铮不傻，这段时间自家媳妇像是脱胎换骨变了个人，会做霸道的卤肉，会裁时髦的衣服，懂黑市的门道，胆子大得敢跟村霸硬刚，甚至连国家要恢复高考这种天大的事都能提前摸到准信。
姜蜜心里猛地一突。刚才光顾着高兴，一不留神漏了底。
她眼睫飞快地颤了两下，视线飘忽地避开贺铮的注视：“这、这有什么难的……书都在这儿了，我拿着那个铁笔，照葫芦画瓢往蜡纸上抄还不会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呀。”
理由拙劣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贺铮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深不见底，仿佛能把人的一张皮都看穿。
姜蜜被他看得手心直冒汗，正想着要不要把“老神仙托梦”的借口再搬出来圆一圆，贺铮却收回了目光。
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转身，把装满工具的麻袋妥帖地挪到墙角放好。
晚饭两人简单对付了几口。
吃过饭，姜蜜铺上那块带着细密网格的钢板，小心翼翼地把半透明的蜡纸覆在上面。
铁笔的笔尖很细，这是个精细活，力气小了印不透，力气大了容易把蜡纸划破，整张就全废了。
姜蜜握着铁笔，伏在桌案前，聚精会神地抄写着《数理化自学丛书》上的代数公式。
贺铮洗完碗从灶房出来，没有打扰她，只是拉了条长凳坐在旁边，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静静地看着她忙碌。
那张蜡纸上，一个个娟秀端正的小楷整整齐齐地排布着，复杂的运算符号、长串的数字，她写得行云流水，排版更是清楚明了。
贺铮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常年在外面跑，也是见过世面的。
镇上供销社的账房先生写字都没自家媳妇这么好看。
但他硬生生把肚子里的疑问咽了下去。
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她现在踏踏实实地跟自己过日子，其他的他一概不问。
“歇会儿吧，眼睛都快熬红了。”贺铮起身倒了碗温开水，放到姜蜜手边。
姜蜜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接过水碗喝了一大口：“还剩最后两张了，这第一册的重点就能全部刻完。咱们今晚先印这几张，试试水。”
她指着桌上已经刻好的五张蜡纸，语气里透着兴奋。
这几张蜡纸涵盖了数学最核心的基础考点，对于那些急于复习又买不到书的知青来说，绝对是能救命的宝贝。
“行。”贺铮点点头，把装油墨和白纸的麻袋重新扎紧。
墙上的挂钟指到了八点半。
外面夜色浓重，村里的人大多已经歇下，四周静悄悄的。
贺铮推着大队的二八大杠走到院子里。后座上左右各绑着一个麻袋，前面大杠上垫了件厚实的旧棉袄。
“上来。”他拍了拍大杠。
姜蜜锁好堂屋门，轻巧地跨坐上去。贺铮长腿一蹬，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融入了黑沉沉的夜色里。
“一会儿到了地方，你跟在我后面，别出声。巡逻队这个点一般在厂区前门，咱们从后巷进去。”贺铮压低声音交代。
“知道啦，我都听你的。”姜蜜乖巧地应答。
二十多分钟后，两人来到了镇东头的国营印刷厂。
这里位置偏僻，周围连个路灯都没有。
贺铮把自行车推到一条长满杂草的死胡同里，让姜蜜在原地等着，自己上前摸索着那扇斑驳的铁皮后门。
他掏出老班长给的钥匙，对准锁眼轻轻一拧。“咔哒”一声微响，锁开了。
贺铮推开门，警惕地朝里面张望了一眼，确定安全后，转身朝姜蜜招了招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反手把铁门锁好。
院子西北角有一排低矮的平房，那是厂里堆放废旧器材的库房。贺铮熟门熟路地领着姜蜜走过去，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最里间的门。
一股陈旧的机油味和纸张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贺铮进去后，先是用几块破纸板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这才按亮了带来的手电筒。
手电筒微弱的光晕下，一台绿漆剥落的手摇油印机静静地停在屋子中央。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外表还算干净。
“老班长说这机器滚筒有点卡，换了新的之后就被淘汰下来了，但勉强还能用。”贺铮走上前，从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小瓶润滑油，熟练地滴在齿轮和转轴上。
他握住摇把，用力转了几圈。一开始机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随着润滑油渗进去，声音逐渐变得顺滑，只剩下均匀的运转声。
“没问题，能干活。”贺铮转头看向姜蜜。
姜蜜立刻把麻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她先是戴上贺铮准备好的旧手套，用铁皮刮板挖出黑乎乎的油墨，均匀地涂抹在油印机的纱网上。
这油墨味道极重，黏糊糊的，一旦沾在衣服上就很难洗掉。
贺铮见状，走过来按住她的手：“这粗活我来，你告诉我怎么弄就行。”
“没事，这步得细心，涂不匀印出来的字就深一块浅一块。”
姜蜜坚持自己动手，细致地把油墨刮平，然后将第一张刻好的蜡纸平平整整地贴在网上，卡好固定夹。
随后，她抱起一沓白纸，放在进纸托盘上。
“可以开始了。你摇把手，匀速就行，别太快也别太慢。我在出纸口接。”姜蜜站在机器尾端，做好了准备。
贺铮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双手握住铁质的摇把，稳稳地发力。
机器纱网压下，滚筒转动，一张白纸被卷进去，瞬间带着浓烈的油墨香气吐了出来。
姜蜜眼疾手快地接住。
手电筒的光打在纸上，上面印着的数学公式清晰可见，字迹墨色均匀，没有一点重影。
“成了！”姜蜜激动地压低声音欢呼。
贺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紧绷的脸也缓和下来。他继续保持着那个节奏，一圈一圈地摇动把手。
枯燥单调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回荡。随着贺铮的动作，一张接一张的复习资料如雪片般飞出来。
姜蜜在出纸口忙得不亦乐乎。
她不仅要接纸，还要把印好的资料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空地上晾干。油墨刚印出来的时候还不能碰，容易糊成一团。
十多分钟过去，第一张蜡纸需要的一百份已经全部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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