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蜜正披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在灶房里盛棒子面粥。听到声音，她端着碗走出来。
楚大勇大步跨进院子，从口袋里抓出两大把大白兔奶糖，外加几块硬塑封的水果糖，硬是塞进姜蜜大衣的两个口袋里，塞得满满当当。
“吃糖！明天轻舟那孩子上门提亲，你们两口子可得早点过来。窈窈这丫头嘴笨，还得你帮着招呼。”楚大勇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起了。
姜蜜隔着布料摸了摸兜里沉甸甸的糖块，笑吟吟地看向楚大勇。
“楚叔，陆知青以后有大出息，您老就等着享福吧。”姜蜜声音清亮。
楚大勇乐得合不拢嘴。
“借你吉言。这小子是个实诚的，我也不图他以后多大官多大财，只要他对窈窈好就行。”
寒暄了几句，楚大勇又提着红布口袋风风火火地去了下一家。
下午，天色刚擦黑。贺家院门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拍响。
姜蜜刚要去开门，贺铮已经大步走过去。
门一开，顺子和姜涛一前一后挤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冻得发紫，眼睛里却冒着精光。顺子反手插上门闩，一路小跑进堂屋。
“铮哥！发了！”顺子直接把怀里那个布口袋砸在八仙桌上。
他手哆嗦着从口袋底层掏出一个用旧手绢包着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大团结。
“三十块一台，三台全出去了！人家连价都没还，抢着要！”
顺子咽了口唾沫，“还有几个厂子里的工人追着问什么时候还有货，说只要出声，三十五也能拿！”
姜涛在旁边听得直喘粗气。他把背上的麻袋放下来，里面装满了他这两天从废品站淘换来的旧电线、烂喇叭和破线圈。
贺铮拉过凳子坐下，没理会那叠钱，先弯腰翻了翻姜涛带回来的零件。“这批货成色不错。涛子，废品站那边没起疑心吧？”
“没。我说家里想糊纸盒，收点破铜烂铁压秤。”姜涛拍着胸脯。
贺铮点点头，从手绢里抽出六张五块的票子，推到顺子和姜涛面前。
“按规矩，你们一人十五。剩下的本钱和利润我收着。这两天风声紧，停三天再收货。财不露白，回去都把嘴闭严实了。”
两人把钱贴身揣好，千恩万谢地走了。
姜蜜靠在里屋的门框上，看着桌上剩下的六十块钱。
就这么三天功夫，贺铮足不出户，赚了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第三天，大河村彻底沸腾了。
天刚蒙蒙亮，陆轻舟去楚家提亲了。
这排场，大河村十几年都没见过。陆轻舟今天穿了一件挺新的灰色中山装，衣领和袖口熨烫得笔挺。
他头发剪得很利落，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透着这年纪少有的沉稳。
他手里提着两瓶西凤酒，两条大前门香烟，两包红糖，还有两大包京城特产的桃酥。
贺铮和姜蜜到楚家院子的时候，堂屋里已经挤满了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
李大娘、王媒婆这些平时爱嚼舌根的村妇，这会儿全挤在窗户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楚窈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花棉袄，站在楚大勇身后。两条麻花辫梳得溜光水滑，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陆轻舟把礼品一样样摆在八仙桌上。最后，他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纸包，稳稳地放在最中间。
“楚叔。”陆轻舟声音平稳，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楚窈身上，“这是两千块钱的聘金。我说过的话，算数。这笔钱，以后归窈窈管。”
堂屋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窗外更是炸开了锅。
两千块！
整个大河村，不，整个公社，也找不出第二家能拿出这么多聘金的。
加上前天的五百块，整整两千五。这能在村里横着走。
楚大勇眼圈瞬间红了，手背在身后直抖。
“你这孩子……考上大学，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这钱你留着交学费。”
“我在学校有补助，也能接一些翻译的活。”
陆轻舟视线一直没离开楚窈，“我不在这几年，这钱就当是给她傍身。她想买丝线，想盖房子，都随她。”
姜蜜站在人群外围，听到这话，拿胳膊肘戳了戳贺铮的腰眼。
贺铮反手把她的手裹在掌心里，宽厚温热。
楚窈抬起头，迎上陆轻舟的视线。她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咬着下唇，鼓足了勇气开口。
“我、我等你。”
陆轻舟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懈下来，清冷的眉眼间化开一抹极浅的暖意。
他没管屋里挤着的长辈，向前迈了半步。距离拉近，他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从门外漏进来的冷风。
“好。”陆轻舟嗓音发哑。一个字，砸得极重。
旁边站着的村里长辈们这才如梦初醒，七嘴八舌地开口道贺。
“这可是大喜事啊！”李大娘嗓门最高，眼睛直往桌上那堆钱上瞟，恨不得盯出个窟窿来。
“楚大勇，你这老小子有福气。轻舟这孩子是个靠得住的。这十里八乡，谁家定亲能拿出这么大一笔数目？”
乡下人定亲，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男方把聘礼放下，女方当面收了，长辈们在场做个见证，这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今天这只是走个定亲的过场。按村里的规矩，不用大摆宴席吃酒。
楚大勇清了清嗓子，把桌上那个厚实的红纸包拿起来，直接塞进楚窈怀里。
“窈窈，把钱收好。这是轻舟的心意。”楚大勇转过头，看着陆轻舟。他常年劳作的黑脸上，此刻满是欣慰。
“轻舟啊，叔没别的话。以后你俩好好过日子。她在村里学手艺，你在京城念书，心往一处使就行。遇着事，有商有量，千万别犯脾气。”
陆轻舟站得笔挺。他迎着楚大勇的视线。
“叔，您放心。我绝不辜负她。”
姜蜜站在人堆外围。她看了看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的楚窈，扯了扯贺铮的棉袄袖子。
“行了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定亲的事办完了，咱们该散就散。”
姜蜜拔高音量，帮着楚家赶人，“外面风大雪大的，大家伙都回吧。别耽误了中午家里的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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