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秋白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擦!我都忘了,这老头还是个封号斗罗来着。”
杨孤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故意的。”
“当然故意的。”周秋白理直气壮,“他想当甩手掌柜?没门,咱们可不背这个锅。”
让他当城主,问过他没?
凭什么什么事都让他来管?
他生来洒脱去也洒脱,哪有那么多束缚?
话音未落,崖下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你小子给我等着!”
周秋白掏了掏耳朵,假装没听见,回头看了看那座百层石塔。
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了。
但沧海城不是靠沧海塔立起来的,沧海城是一代人的城,不是一座塔的城。
他收回目光,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走吧,喝酒去。”
宴席热闹地摆在演练场上,茶摊变为酒摊,放眼望去,几乎全城的人都来了。
周秋白坐在主桌上。
说是主桌,实际上就是离炭火炉最近的一张桌子。
他被陆青侯按在椅子上,屁股还没坐稳,虎子就端着海碗凶猛地递到他面前。
“城主!我先敬您一碗!”虎子笑得一脸兴奋。
周秋白接过大海碗,再抬头看向虎子那张笑得开怀的脸,忍不住感到一阵无奈。
虽然说是浊酒,但......
量太大了。
“你刚才不是已经敬过了吗?”
“那是敬您,这次敬的是酒。”虎子理直气壮,满脸得意,“两码事!”
周秋白无奈地摇了摇头,仰头将酒灌下。
见鬼,这是第几碗了?
最关键的是这TMD还是大海碗。
没喝死也得撑死了。
“别光喝酒。”杨孤云语气冷淡,“吃点东西。”
但其他人可不会给他吃饭的机会。
今天灌不死他,明天周秋白当了城主就没法玩了。
所以现在肯定是先干为敬。
喝不倒你算他们人少。
白伏山端着碗走过来。
周秋白也跟着干了。
“好酒。”周秋白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废话。”牧千山难得露出笑容,“我婆娘酿的酒,能不好?”
周秋白端着酒碗,目光游移,很显然是有点醉了。
这帮家伙鬼精得很,要是用魂力缓解酒精,下一秒就是一群人跟你对拼了。
只能偷偷玩一下。
但这帮人何其精,专门有人在背后盯着他,只要一有魂力波,那......
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事。
在这里,他度过了一鲲年,打了两年架,喝了两年酒。
如今,他居然成了这座城的城主。
周秋白端着酒碗,突然感到这碗酒有些沉重。
演练场东角,有一张桌子,离主桌最远的那张。
秦明就坐在那里。
他特意选了靠崖壁的一侧,就是不想在这种场合与周秋白碰面。
确切地说,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们。
秦明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嗯~
酒这东西到底是谁发明出来的?
他其实不太能喝酒,曾在天斗皇家学院当教习时,同事聚会他总是只喝清茶。
就算是皇室的贡酒,他也只是偶尔尝尝。
他确实没劲。
从史莱克学院到天斗皇家学院,再到浪迹天涯,秦明始终是那个“年轻的魂帝”、“最优秀的毕业生”、“最有前途的教习”。
大家见到他都会这样说,他也就信了。
然后他遇到了那些被史莱克学院开除的老同学。
他原以为他们去往了其他城市、其他学院,找到更适合自己的路。
可原来,这条路走到最后,是在路边一个四面漏风的茶棚里。
从那以后,秦明开始观察。
他走过很多地方,看到贵族子弟在街市上横行霸道,看大门大派的弟子仗着宗门的庇护无所顾忌。
他每次都想出手,但每次又发现自己的实力不足。
他只是个魂帝,拿什么去管那些事情?
他管不了。
所以他来到了沧海城。
他在这座城里待了几天,目睹了一个魂师在街市上撞倒小孩后掏钱赔不是;看到魂斗罗与普通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茶下棋。
他喜欢这座城。
所以他更不想在这种场合见到周秋白。
并不是因为嫉妒。
秦明这一辈子或许没有什么大出息,但从不嫉妒比自己强的人。
他只是无从面对一个当年在天斗城被弗兰德以大欺小压制的年轻人,如今却站在了这座传说之城的最顶端。
应该说是心有不甘吧。
他拼了一辈子命,到头来连守住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原则都做不到。
而周秋白和杨孤云,笑着接过了这座城的钥匙。
他该说什么?
恭喜吗?
秦明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灌下去,灼得胃里翻涌。
他放下碗,抬手擦了擦嘴角,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笑了出来。
那笑容苦涩,但他确实在笑。
他不是嫉妒。
他只是终于看清了。
原来世上真的有人能走通那条他走不通的路。
原来那座压在他脊梁上的大山,在别人脚下不过是一块可以绕过去的石头。
原来从始至终,困住他的不是天赋不够,不是实力不济。
是他太听话了。
秦明把空碗扣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望向主桌的方向。
秦明转身,沿着崖壁边的小路往下走。
他在沧海城才待了几天,未来还有的是机会见面。
等他先理清自己的心绪,先学会以普通人的身份在这座城里生活。
到时候再说吧。
从今天起,就在此隐居。
秦明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崖壁的转角,主桌上周秋白忽然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他放下酒碗。
“怎么了?”杨孤云问。
周秋白凝视着那棵歪脖槐树下空了的座位,桌上倒扣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沾着未干的酒痕。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把酒碗端起,朝杨孤云举了举,“喝酒。”
杨孤云没有再追问,端起自己的碗与他碰了一下。
夜色渐深,海潮声从崖底涌上,周秋白端着最后一碗酒,走到崖边。
杨孤云走到他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在崖边,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周秋白将手中的酒碗举起,对着那片沉默的大海微微倾斜。
酒液从碗边滑落,随风飘散,落入崖下的黑暗中,无声无息。
杨孤云看了他一眼。
周秋白没有解释。
他把空碗放在栏杆上,转过身,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天。
苍穹深处,最后一颗流星拖着细微的尾巴划过中天,随后消失在夜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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