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晚上,苗云凤始终高兴不起来。
宅院里的吃食物资,都十分充足。到了傍晚,小可负责给众人做好了晚饭。
梁镇长心中挂念自家宅院,吃过饭后便找到苗云凤,跟她商量道:
“我已经把家里所有下人,全都遣散回家了。若是院中今夜没有异常动静,我想让这些下人陆续回来,守着家中财物,免得出问题。”
苗云凤十分理解他归家的急切心情,但还是担心不安全,开口劝道:
“镇长,小鬼子重点针对您,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您千万不要大意。”
可梁镇长心意已决,任凭劝说也执意要回家看看。
就这样他独自穿过巷道夹道,返回了梁家大院。
没过多久,他便快步折返回来,神色带着几分欣喜,激动地对众人说道:
“我刚刚回家查看了一番,很安静没什么问题,老宋你即刻去把家里十几个丫鬟婆子、小厮全都叫回来!依我看,如今镇上局势已经安稳,应该不会再有风险了。”
老宋跟随梁镇长多年,听闻喜讯,立刻遵照老爷的吩咐,前去召集下人。
苗云凤心中了然,在场所有人,都无比期盼能回归正常生活。
望水镇是生她养她的故土,无论何时,她都真心希望,这片土地能恢复安宁平静。
可母亲万幸娟的心思,却全然不同。
她和这片土地没有太深的感情,心中牵挂的,从来都是凤凰城的金家府邸。
她常常愁眉不展,惦念着凤凰城家中的近况,和那几个家里的仆人。
思虑再三,她对苗云凤说:
“云凤啊,咱们还是尽早动身回凤凰城吧,别再寄居此处了。这么久过去,我想家里早已没有凶险,不必在外漂泊了。”
苗云凤闻言,知道母亲想家了,赶紧点了点头。
此前她早已安排老苏、老田,带着马运来和杨全道先行归家收拾整顿,想必此刻家中已然恢复常态。
金婉平大哥此前也帮忙整理过,用不了多久,家里的买卖铺面,便能重新运转起来。
她也无比期盼,早日带着母亲回归安稳生活。
可眼下望水镇依旧危机四伏、暗流涌动。
在彻底解决残余鬼子后,让乡亲们过上安稳的生活,她才能放心离开。
转眼到了深更半夜,苗云凤下定决心,今夜必须行动。
她一定要查清楚,坂城是否还带着残余鬼子,盘踞在张家大院之中。
段博恒本执意要与她一同前往,苗云凤起初打算独自行动,不想带人。
可她刚踏出宅院大门,段博恒便紧随其后跟了出来,早已换好了一身利落夜行衣,样样准备妥当。
苗云凤心中无奈暗自感慨,这人真是甩都甩不掉。
段博恒快步追上她,笑着打趣:
“你又想偷偷甩掉我是不是?我可是你的福星,你去哪我便跟去哪,你不能丢下我,离开我,否则你会处处碰壁、诸事不顺。”
苗云凤闻言,顿时面露不悦,皱眉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出去办正事,你出言咒我不顺利,挺美是吗?”
段博恒依旧嬉皮笑脸,柔声解释:
“我可不是咒你。常言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我陪在你身边,你行事只会更顺利、更安全。”
苗云凤百般无奈,只能应允他一同前往,严肃叮嘱道:
“可以带你一起,但你必须全程听我的吩咐,绝对不能擅自行动、自作主张。”
段博恒立刻应声保证:
“你放心,你如何吩咐,我便如何照做,绝对听从你的安排。”
两人一路低声交谈,快步前行。
望水镇本就不大,片刻之后,二人便抵达了张家地界。
抬眼望去,张家大门口灯笼高挂,夜色深沉,整座院落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二人寻了一处隐蔽僻静的角落,悄无声息翻墙入院。
张家府邸规模宏大,占地宽阔,比起梁镇长的宅院还要气派几分。
苗云凤此前已来过数次,对院内布局熟稔于心。
二人商定,先悄悄潜至堂屋,探查这座大院主人的情况。
待两人轻步摸到堂屋窗下,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夹杂着抽泣哀嚎。
苗云凤凑近窗纸破洞,凝神向内望去。
哭泣之人,正是此前被药粉迷晕的张家女主人张太太,她已然苏醒归来,不知是被人相救,还是时辰到了自然清醒。
按照药性推算,此刻苏醒也在情理之中。
只听张太太一边哭,一边绝望的说:
“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你们谁都不肯去救我的儿子,也没人知晓他被那些人掳去了何处,儿子可是我的心头肉啊!”
屋内响起一道冷哼声:
“你儿子自作主张,不听指令、肆意妄为,就算落得凶险下场,也是死有余辜。”
张太太闻言,怒火上涌,厉声争执:
“你们扣押我家老爷也就罢了,如今还要这般苛待我的儿子!难怪世人都称你们为鬼子,当真是毫无人性可言!”
听着这番争执,苗云凤心头微动,眼睛死死盯着纸洞,不敢有丝毫的疏漏。
只见堂屋下首位置,坐着一个身着家常布衣、头戴毡帽的老者。
这人的声音隐隐熟悉,苗云凤猛然心头一惊——这声音,分明就是坂城!
可他此刻样貌全然不同,细细打量他的眉眼、神态、动作,一举一动皆是坂城本人,显然是刻意乔装改扮过。
此前镇上残留鬼子尽数换装百姓服饰,隐匿潜伏,没想到坂城也用了同样的手段,伪装藏身于此。
方才对话之中提及张老爷被扣押,看来张凤虎此前的话并非全然虚假。
苗云凤心中思绪翻涌,想起此前偷听到的张老爷与张太太的对话。
张家二老皆非良善之辈,当年收了金池镇两万块大洋私财,承诺亲生女儿去做背亲娘、坑骗乡亲们的信任,桩桩件件苗云凤心里都清楚。
张凤虎勾结日寇、做尽恶事,二老也是知情默许。
令她疑惑的是,鬼子向来利用汉奸办事,为何反倒要扣押出力的张老爷?
带着满心疑虑,苗云凤继续屏息静听屋内对话。
只听坂城淡淡开口,语气冰冷阴鸷:
“你儿子知晓的秘密太多。我若不扣押你家老爷制衡你们,只怕他口无遮拦,一不小心泄露黄军秘密,这个罪责,无人能够承担。
我并非刻意为难张老爷,只是借此告诫他,必须一心一意效忠大日本皇军。
如今我临危受命,留守望水镇处理善后诸事,张凤虎必须尽心为我办事。
他办事不力、屡屡出错,是他自身的过错,我们没有义务出手相救。
我此番留守,便是要扫清所有障碍,但凡对皇军心存异心、暗藏威胁之人,一律斩尽杀绝,绝不留后患!”
寥寥数语,瞬间将嚣张跋扈、阴狠狡诈的姿态展露无遗,张太太被彻底震慑,再也不敢哭闹争执,瞬间噤若寒蝉。
堂屋之中,笔直站立着数名家丁,他们都伫立在坂城身后,显然都是乔装潜伏的鬼子兵。
张太太只会哭闹撒泼,想要讨一丝公道,可在强权威慑之下,终究徒劳无功。
沉默片刻,她又忍不住低声啜泣哀求:
“我儿子到底该怎么办?一日不见他,我便一日寝食难安。我家老爷虽被你们管控,好歹人身无忧、性命安全,可我儿子下落不明,那些人丧心病狂,万一真的伤害他……”
坂城发出一阵阴冷的笑声,嗤笑道:
“你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你儿子心思狡诈、精明算计,与我们周旋许久,向来只会借机牟利、处处索要条件,从不让我们占到半分便宜。
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不过你也不必过度忧心,他那般狡猾,绝不会轻易丧命。”
说完,他缓缓起身,冷声吩咐:
“明日之事明日再议。我会派人全镇巡查,一旦查到张凤虎的踪迹,便出手将他带回。
你安分守己,切勿擅自行动,凡事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若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休怪我无情!别忘了,你丈夫张忠善的性命,全系我一念之间,我要他活,他便能活,我要他死,他即刻便死!”
听到「张忠善」这个名字,窗外的苗云凤心头巨震。
她此前在八姨太的族谱之上,曾见过这个名字,族谱之中还有张忠敏、张忠孝、张忠祖等人。
看来张家一众族人,皆是同宗一脉,暗藏千丝万缕的关联。
苗云凤正深陷沉思,屋内的坂城已然起身,在一众手下的簇拥之下,快步走出堂屋,朝着西北角的院落走去。
身后的段博恒悄悄伸手捅了捅苗云凤,压低声音低语:
“快走,跟上去!我们苦苦寻找的人,就是他!”
苗云凤回过神来,暗暗点头,心中不得不承认,段博恒的确心思敏锐、判断精准。
二人不再停留,悄悄离开堂屋窗下,快步尾随在坂城一众鬼子身后,紧紧追踪而去。
这群鬼子最终走进了一处独立的小院,院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十分热闹。
远远便能看到,有鬼子赤着臂膀泼水冲澡,哗哗水声不绝于耳;还有人两两对峙练习拼刺刀,清脆的打斗声响不停传来。
院中鬼子数量着实不少。
苗云凤抬手比出噤声手势,与段博恒一前一后,悄然攀上侧边矮墙。
段博恒身手不及苗云凤,几番尝试都难以攀爬,最后还是苗云凤伸手将他拉上墙头。
想要探查院内全貌,必登上房顶。
可段博恒站在高墙顶端,早已吓得双腿发软、浑身僵硬,半点不敢动弹,全然没有攀爬房顶的胆量。
苗云凤无奈至极,心中暗自懊恼,早就叮嘱过他凶险万分,不要执意跟随,如果然成了拖累。
别无他法,她只能独自纵身攀上房顶,将不敢动弹的段博恒留在了墙头之上。
登顶房顶、俯身俯瞰,院内景象尽收眼底,让她心头一凛。
这是一座规整的小四合院,所有房间灯火通明、尽数敞开。
单单院内驻扎的鬼子便有十几人,再加上屋内之人,总数少说也有数十号。
她快速扫视全场,发现最西侧的房屋最为安静、规制最高、最为气派,坂城一行人,大概率落脚在此。
其余屋内乱象丛生,有的传出划拳喝酒的喧闹声,有的响起鬼子肆意张狂的大笑声,还有的传来骨牌碰撞的哗啦声响,显然还有鬼子在聚众赌博、肆意享乐。
苗云凤无心关注这些杂乱琐事,她此刻唯一的目标,就是活捉坂城,亲口问出那个藏在所有人心中的真相——
当初到底是谁,暗中放走了他、割断了他的绳索,谁就是潜藏在大家心中的内奸!
她顺着房顶屋脊,悄无声息挪至西侧主屋上方。
屋顶视线受限,无法看清屋内情形,想要探查真相、伺机行动,只能绕至屋后房沿。
苗云凤身手矫健,双腿稳稳勾住房檐,整个人倒挂金钟,刚好透过后窗,将卧室内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屋内,一名男子正褪去外层布衣伪装,内里规整的日军军装赫然暴露出来。
此人正是坂城!
他脸上贴着一层假胡子,也正抬手细细摘下,随手收拾妥当,转身走向一旁水盆准备洗脸。
屋内空无旁人,正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苗云凤借着倒挂之势,身子轻轻一荡,猛地发力,“砰”的一声,直接推开了紧闭的后窗。
身形一闪,她顺势从窗口纵身跃入屋内,稳稳落在铺有被褥的床板之上。
双手率先触地缓冲,随即利落翻身站定,动作轻盈、悄无声息。
坂城闻声猛然回头,脸色骤变,下意识转身伸手,想要去摘取墙上悬挂的佩刀。
嘴里刚要出声呼喊示警。
苗云凤怎会给他半点机会!
她箭步上前,手持锋利匕首,稳稳抵住他的后心,冷声低喝:
“回头!敢出声,我立刻割断你的喉咙!”
坂城浑身僵硬,缓缓转头,看清眼前之人竟是苗云凤,瞬间满脸惊骇,结结巴巴道:
“你……苗云凤……你想干什么?!”
苗云凤眼神冰冷,杀意凛然:
“我想干什么?我今日专程前来,便是要取你狗命!”
坂城强行镇定,色厉内荏地厉声威胁:
“你敢杀我?只要我一死,我的手下会立刻血洗望水镇!我们早已在镇上十几户百姓家中,暗藏炸药,只要引爆炸药,全镇数百百姓,都会因你而死!这笔血债,你背负得起吗?”
听闻这番阴狠卑劣的算计,苗云凤怒火攻心,抬手一掌狠狠扇在坂城脸上,厉声怒骂:
“卑鄙无耻!滚回你的故土,休要在我华夏土地上兴风作浪、残害百姓!今日我绝不会饶你!”
坂城忽然放声大笑,满脸无惧。
苗云凤立刻伸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眼神狠厉:
“再笑、再敢出声,我现在就送你归西!”
坂城深知身陷绝境、无路可逃,反倒彻底豁开,硬气开口:
“罢了!我不喊不闹,我倒要看看,你今日究竟想做什么!”
苗云凤目光灼灼,紧盯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厉声追问核心真相:
“我只问你一句!那夜到底是谁,暗中放走了你?是谁替你割断了绳索?!”
坂城脸上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坦然开口:
“我就知道,你早晚要追问此事。告诉你也无妨,当初放我离开的人——是郑中旭!
没想到吧?!”
“什么?郑中旭!”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苗云凤浑身一震,从头凉到脚底。
千般怀疑、万般不愿相信的真相,此刻被坂城亲口实锤、彻底坐实。
原来放走敌寇、暗藏祸心的人,真的是郑中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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