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辇内陷入死寂。
婪骨的呼吸变得急促。
“那我如何去寻万蛊?”婪骨问。
巫王笑了:“我手下有十几位术士,精通痋蛊。他们可以帮你凑齐万蛊,也可以帮你施术,但是只有一次机会。”
巫王的眼神变得极冷:“万只极品蛊虫本就难寻。如果失败了,那就没办法了。”
马车内。
沈莹听得后背发凉,将一万只毒虫强行塞进一个人的身体里?
很有可能蛊虫分出胜负之前,那个人就会被啃食成一具白骨。
沈莹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重点,只有一次机会。
沈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献王:“婪骨他……他自己做了那个蛊人?”
“没错,他谁都不信。”献王盯着沈莹的眼睛,“他只信自己。”
沈莹闭上眼睛。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五岁的孩童躺在冰冷的石床上,被术士们切开血管,放入数以万计的毒虫。
那种痛苦,比凌迟还要残忍千百倍。
高阶术士站在青铜床边。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黑色的陶罐,陶罐里传来密密麻麻的沙沙声。
婪骨躺在床上,他被脱得只剩下一条亵裤。
他的手腕已经接好,被铁环死死锁在床柱上。
各种颜色、形状的蛊虫闻到血腥味,疯狂地钻出罐子,顺着刀口钻进婪骨的身体。
婪骨在青铜床上疯狂挣扎,铁环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他在想什么?
那时候的婪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死了,娘亲也会死。那么,自己就能和娘亲永远在一起了。”
剧痛让五岁的婪骨昏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身体上的刀口已经结痂,那些在血肉里啃噬的动静消失了。
周围站着一群披着黑袍的术士,正围着他指指点点。
他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婪骨顾不上这些,他只想见娘亲。
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推开石室的门,顺着长廊往前跑。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但他没有停下。
他只想见娘亲,他熬过来了,他带着解药回来了。
正院的门虚掩着,婪骨推开门,脚步猛地顿住。
满眼的白。
正厅被布置成了灵堂,白色的纸钱在风中打着旋。
周围跪了一地的侍女和家奴,压抑的哭声回荡在庭院里。
正中央,停着一口黑漆棺椁。
婪骨慢慢走向棺椁,扒着棺沿往里看。
里面躺着他的娘亲,穿着她最喜欢的金线华服,脸色惨白,毫无生机。
婪骨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伸出满是血污的小手,想去摸摸娘亲的脸,又怕弄脏了她。
“娘亲。”婪骨轻声喊,“明儿去陪你。”
他转过身,突然伸手拔出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剑。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婪骨毫不犹豫地将剑刃压在自己脖颈上,用力一拉。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白色的挽联上。
窒息感迅速剥夺了他的意识。
他倒在血泊中,没一会就没了气息。
很快,他又醒了。
脖颈上致命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肉翻卷,生出肉芽,重新连接在一起。
侍卫们吓得跌坐在地,尖叫着爬开。
婪骨坐起身,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脖子。
他不信邪,那天,五岁的婪骨用尽了各种方法寻死。
他跳井,在井底泡了两个时辰捞上来,吐出几口水,醒了。
他服毒,见血封喉的毒药喝下去,腹痛如绞,半个时辰后又生龙活虎。
他甚至试图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
不出意外,他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重新睁开眼。
死亡,在这个五岁孩童身上,失效了,在他最想死的时候,失效了。
马车内。
献王端着茶盏,神色冷漠:“出乎意料的是,那万只蛊虫在他的身体里吞食厮杀,最后剩下了两只。”
献王抬眼:“都是吞食千蛊的蛊王,它们势均力敌,谁也吃不掉谁,最终在婪骨的身体里一同而亡。”
“无法消弭的蛊王死气遍布婪骨全身,彻底改造了他的骨血,他成了不死之身。”
沈莹回想起婪骨在长街上被一遍遍虐杀、又一遍遍大笑着重组的画面,
对一个心如死灰、只想跟着母亲共赴黄泉的人来说,死不掉,是世上最残忍的惩罚。
“那后来呢?”
“婪骨回府,杀光了所有下人,将家财全部变现,送到巫王府寻求庇护。”献王语气平淡,“从那天开始,他疯狂钻研蛊术。”
“之后的很多年,他在巫王府的密室里,用活人做鼎,养出过几只万蛊王。”
献王冷笑了一声:“可是没有用,他那样的遭遇,是天时地利人和。万蛊同入体,存活两只千蛊王,且同归于尽。这种几率,不可复刻。”
“这世上,再没有出现过第二个婪骨。”
献王的目光落回沈莹脸上:“他一心求死,想要去见他的娘亲。但因为这副身躯,死亡对他来说,成了永远无法企及的奢望。”
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王上。”虚问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
献王掀开眼皮:“说。”
“前方进入盘越群山的蛮荒小径。”虚问隔着帘子禀告,“山岭崎岖,沟壑纵横。那山道皆为蛮人踩踏而成的窄径,一侧是绝壁,一侧是陡崖临渊。”
虚问顿了顿,语气有些凝重:“昨日刚下过暴雨,土石松动,崩落频发,行路寸步难行。”
“最关键的是,带着辎重和水晶棺的宽大马车,无法再用。”
献王闻言,直接起身。
沈莹见状,立刻跟着站起来。
献王掀开帘子,走下马车。
前方的队伍已经停下。
盘越群山的隘口就在眼前,那是两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夹缝,一条羊肠小道如同挂在悬崖边上的蛛丝,蜿蜒向上。
献王走到隘口前,目光下垂。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深渊,云雾在脚底翻滚,连掉一块石头下去,都听不到回音。
山道极窄,贴着崖壁。
沈莹站在内侧,探头看了一眼,一阵头晕目眩。
目测靠近陡崖的必经之路,平均宽处只有两米左右。
而他们后方那辆装着越裳王水晶棺,光是棺身宽度就已经超过了两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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