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卫不疑跪坐在矮案前,提起火炉上的铜壶,将沸水注入茶盏。
胥未迈步进屋,刚要行礼,卫不疑便抬了抬手,指着对面的席垫:“先生请坐,今夜辛苦先生了。”
胥未坐下,面色凝重,开门见山:“公子,今夜一战,虽然未能擒获献王,但已彻底探明。那贼首所持之物,正是真正的雮尘珠,威力绝伦,绝非凡俗之物。”
他抬头直视卫不疑:“属下认为,应即刻飞鸽传书,将此事上报长安,请陛下定夺。”
卫不疑没有立刻接话。
他亲手倒了两杯热茶,将茶盏推到胥未面前。
“先生尝尝,这是今年蜀地的新茶。”
胥未看着眼前的茶,没有动。
卫不疑放下茶壶,声音温软:“这也是我今夜请先生过来的原因。”
他目光平和地看着胥未:“家父生前,常与先生烹茶论道。他曾对我说,胥先生虽是方外术士,却心怀苍生,不似那些只知炼丹谄媚的庸碌之辈。”
胥未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连连摆手,语气谦逊:“不敢当,大将军戎马一生,驱逐匈奴,护我大汉百年基业,他才是真正的心怀天下。”
提到卫青,室内的气氛微微一沉。
卫不疑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家父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但大汉的征战,却未曾停歇。”
卫不疑转过头,看着胥未:“陛下好胜,连年征战。虽说开疆拓土,屡战屡胜,但先生久居甘泉宫,应该最清楚。如今国库空虚,民生凋敝。这连年的损耗,早已动摇了国本。”
胥未沉默,他当然知道,汉帝的好战之心已经让天下不堪重负,这是事实,但在大汉,无人敢说。
卫不疑放下茶盏:“不瞒先生,如今父亲新丧,朝堂局势暗流涌动,陛下,越发亲信李家了。”
胥未眉头微皱,面露不解,“怎么会?即便再起战事,朝中还有公孙贺将军。他乃大将军的旧部,战功赫赫。”
卫不疑抬起手,打断了胥未的话。
他嘴角的笑意褪去,眼神变得深邃:“公孙将军只为车骑将军,他的军功,是跟随父亲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现在,天下兵马大权,已经尽数回到陛下手中。”
卫不疑盯着胥未的眼睛:“再起战事,谁来挂帅,不过是陛下一言而决。李夫人的兄长李广利,虽然未立寸功,但近日在朝中,已经有了待兴之相。”
胥未心头一震。
他虽是方士,不理朝政,但身在天子近前,多少能嗅到政治风向的变动。
卫不疑点出的,正是当下最敏感的外戚之争。
卫家因为卫青的死,如同一棵大树被砍断了主根。
而李家,正借着李夫人的盛宠,准备取而代之。
卫不疑看着胥未变换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陛下宠幸何人,要用何人,都不是你我能够干涉的。身为臣子,唯有尽忠而已。”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但是,先生试想,若陛下此刻知晓雮尘珠这等传说中能令人长生不死的成仙神物就在益州郡,他会如何?”
胥未脸色猛地一白。
他太了解汉武帝对长生不老的痴迷了。
若真有确凿消息,汉武帝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倾举国之力南下夺宝。
卫不疑一字一句地剖析:“陛下必会倾举国之兵,南下伐滇。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粮草辎重、劳役征发,”
卫不疑声音转冷,“届时,十万乃至几十万大军长途跋涉,大兴刀兵。这十万大山里的瘴气毒虫,会让多少汉家儿郎埋骨他乡?又将掏空多少百姓的家底?生灵涂炭。”
胥未后背冒出冷汗。
“不仅如此。”卫不疑的目光变得哀戚,“这更是打压卫氏的大好机会,李家绝不会放过。他们会借出征之名,顺理成章地接管卫家在军中的残存势力。到那时,卫家死生事小,朝廷因党争而内耗,才是真正的灾难。”
胥未双手握紧了膝盖,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边是天子的职责,一边是天下苍生的重担。
就在胥未天人交战之际。
卫不疑站起身,他理了理衣摆,双手交叠,腰背挺直,郑重地行了一个隆重的鞠躬礼。
胥未大惊失色,慌忙起身避开,连连还礼:“公子!这如何使得!”
卫不疑不为所动,保持着行礼的姿态,语气极其诚恳:“还请先生,看在家父往日的情谊,看在天下黎民的份上,能够将此事暂时压下。”
“这……”胥未满脸为难,双手悬在半空,瞒报神器,那是欺君之罪!
卫不疑直起身,没有给胥未退缩的余地,双手交叠,再次行了一个拱手礼。
他保持着行礼的姿态,语气步步紧逼:“喑安(卫不疑的字)在此向先生立誓,不出五年,我定将雮尘珠带回长安,亲手献予陛下。绝不让此神物流落南疆,亦不让先生背负失职之名。”
“在此之前,还请先生看在家父往日的情谊,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通融一二。”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一个是天子近臣,一个是落魄勋贵。
胥未看着卫不疑那张温润却透着绝决的脸,脑海中浮现出大司马卫青生前与他的彻夜相谈,又想到若战端一开,南疆必将尸横遍野。
良久。
胥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面露悲戚:“唉……公子既有此宏愿,在下,依二郎便是。”
卫不疑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嘴角重新浮现出温润的笑意,他郑重地一揖到底:“多谢先生。”
清晨,阳光穿透薄雾。
沈莹从西厢房的雕花木床上醒来。
这是她穿越三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冰冷刺骨的煞气,也没有那个随时可能发疯掐断她脖子的暴君。
侍人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手中托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姑娘,这是公子吩咐送来的新衣。”
上好的蜀锦,质地轻软,触手升温。
沈莹展开看了一眼,颜色是极为素净的月白,没有繁复的花纹,却在领口和袖边用银线暗绣了云雷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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