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
江阳和马周从院子里出来，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蓉蓉已经被秋月领着去学堂了。
马忠挥鞭子，马车往皇城方向驶去。
车厢里，马周翻着一沓公文，头也不抬地开口。
“大人，今天曲辕犁的事还得盯着，工部那边阎立德昨天送了消息过来，说铸造进度比预期快，后天一早就能拉到城外实测。”
“行，后天的事后天再说。”江阳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你今天去大理寺？”
“嗯，修订律法的事积压了不少，戴胄催了三回了。”
到了皇城门口，两人分道。
马周往大理寺方向走，江阳则拐向太极宫内廷。
……
两仪殿。
江阳迈进殿门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
李安仁坐在起居郎的案桌旁边，笔墨铺开，坐得板正，面前的记事簿翻到了新的一页。
他的右颧骨上还贴着太医院的膏药，嘴角那道裂口结了痂，整张脸看上去有点滑稽。
听见脚步声，李安仁抬起头，目光落在江阳身上，嘴角往下一撇。
“哟，江大人终于来了，日头都照进殿里了，我还以为您今天又不来了呢。”
江阳的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自己的案桌前坐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迟到了吗？”
李安仁噎了一下。
确实没迟到。
卯时点卯，江阳踩着点来的，规矩上挑不出毛病。
但李安仁咽不下这口气，嘴硬道：“身为起居郎，天子近臣，理当比百官更早到……”
“你有病吧。”
江阳看着李安仁，表情写满了不耐烦。
“规矩是卯时到，我卯时到了。你愿意寅时来守着那是你的事，别拿你的标准要求我。”
李安仁的脸涨红了，嘴唇抖了两下，刚要开口，侧殿的门开了。
杜正伦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册子，看见这两人隔着三步远互相瞪着，脑仁儿一跳。
完了。
他在起居郎这个位置干了三年，前两天接到调令升了给事中，今天是最后一天交接。
本以为教完李安仁就能走人，结果这两尊大佛一大早就要吵。
杜正伦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李安仁桌前，把册子摞下去。
“李安仁，起居注的格式规范在这里面，前三册是范本，后两册是近期的补充条例。每日记录陛下言行，措辞要准确，不得添加个人评价……”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余光瞟了江阳一眼。
算了，这条规矩在江阳身上从来没生效过。
“总之你自己看，有不懂的问王德公。”
杜正伦说完，拱了拱手，脚底生风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
江阳趴在桌上闭眼假寐，李安仁攥着笔瞪着江阳后脑勺，两人之间的空气都要烧起来了。
杜正伦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可不想夹在这两人中间。
殿内安静了下来。
江阳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又睁开眼坐起来，百无聊赖地翻了昨天没写完的起居注。
日头从殿门缝里照进来，辰时过了。
巳时快了。
李世民还没来。
江阳放下笔，扭头看了一眼殿角站着的小太监，扬声问了一句。
“陛下人呢？今天不处理政务了？”
小太监弓着腰，小碎步凑过来，压低嗓门回话。
“回江大人，陛下昨晚……宿在杨妃娘娘宫中，想来是还没起身。”
江阳的表情僵了一息。
还没起。
日头都快到头顶了，还没起。
杨妃这么润吗？
李世民精力这么旺盛的人，都能被留到日上三竿？
不过那可是李元吉的王妃。
李世民杀了自己亲弟弟，转头把弟媳纳入后宫，这事儿在贞观朝属于公开的秘密，谁都不敢提。
江阳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
绝了。
杀弟夺妻，还能做到问心无愧，睡到日上三竿神清气爽。
这心理素质，怪不得能当皇帝。
又过了半个时辰，殿门终于被推开了。
李世民大步走进来，龙行虎步，面色红润，精神头好得不得了。
一看就是昨晚过得相当舒坦。
江阳看着李世民那张神清气爽的脸，心里头那股不爽蹭地就上来了。
他起了个大早，踩着点赶来上职，在这殿里枯坐了快两个时辰。
皇帝本人呢？
在杨妃那儿睡大觉。
江阳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提起笔，开始写。
李安仁坐在旁边，本来正襟危坐地准备记录天子言行，余光扫到江阳笔下的字，不由自主地侧了侧身，多看了一眼。
这一看整个人都僵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差点脱臼。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都劈了。
“陛下！江阳他……他乱写！”
李世民刚在御案后面坐下，手里的茶盏还没端起来，闻言皱了皱眉。
“什么乱写？”
李安仁指着江阳的方向，手指头都在哆嗦。
“他……他在起居注上写诗，大不敬的诗！”
李世民放下茶盏，站起来，绕过御案，几步走到江阳桌前。
江阳没抬头，笔还在动。
李世民俯身一看，瞳孔骤缩。
“汉皇重色思倾国，芙蓉帐暖度春宵。唐帝不思重蹈辙，春宵苦短日高起。夜御弟媳欢无度，从此君王不早朝。不顾伦理纲常德，脏汉乱唐贻千古。”
“江……阳……”
江阳这才放下笔，抬起头，表情平静得过分。
“陛下来了？臣恭候多时了。”
“你给朕把这东西改了！”李世民的手指戳在那张纸上，指节发白。
“改什么？”江阳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臣据实记录，哪个字有问题？”
“哪个字没问题！”李世民的嗓门提高了三度，“什么弟媳！什么欢无度不早朝，你是起居郎还是写话本的！”
“起居郎的职责就是如实记录天子言行。”
江阳的语速不快不慢，“陛下昨夜宿于杨妃宫中，今日巳时方至两仪殿处理政务，这是不是事实？”
“杨妃原为巢王妃，这是不事实？”
“事实归事实，你写的那叫什么东西！”李世民的太阳穴青筋跳动，右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李安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转了两圈，嘴比脑子快地开了口。
“陛下，臣以为江阳此举实属荒谬，陛下每月开朝会的次数远超前隋，勤勉程度有目共睹。偶尔晚起一日便被扣上不早朝的帽子，这对陛下太不公允了！”
江阳转过头，看了李安仁一眼。
“你给我滚一边去。”
李安仁的火气腾地上来了，“江阳你……”
“就知道拍马屁的小人，我在记录事实，你在歪曲事实。谁给你的脸替陛下开脱？陛下自己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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