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家。
江阳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枚刚做好的火柴，对着太阳看了看药头的颜色。
不错，干得匀透，明天就能装盒了。
正想闭眼眯一会儿，院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秋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江阳。
“开吧。”江阳从竹椅上坐起来。
院门打开，一个女子站在门外。
二十来岁的年纪，穿一身月白色长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面容清丽但不张扬。
左手抱着一个长形锦囊，形状是琵琶。
她朝秋月微欠身，声音轻柔但不怯。
“请问，这里是江大人府上么？”
江阳从院子里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眼。
不认识。
“我就是江阳，你是？”
女子福了一礼，自报家门。
“奴家裴玉环，在大安宫侍奉太上皇，外头人喊奴家琵琶仙子，是太上皇赐的号。”
江阳的眉毛挑了起来。
琵琶仙子。
他听说过这个名头。
整个长安城弹琵琶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被太上皇亲自赐号的只此一人。
据说她弹琵琶能让人听哭，也能让人听笑，手指头拨弦跟变戏法一样。
“太上皇身边的人，来找我有什么事？”
裴玉环直起身，目光落在江阳脸上，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太上皇想听江大人在立秋宴上作的那首曲子，爱江山更爱美人。”
“太上皇听了一回便念不忘，奈何那曲子旁人学不来，特命奴家前来请教江大人，好回去弹给太上皇听。”
江阳抱着胳膊想了想，脸上浮起一丝为难。
“我那曲子用的是七音律，比现在通行的五音律多了两个音。你们弹琵琶的，四弦琵琶只能走五音，多出来那两个音怎么办？”
裴玉环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左手抱着的锦囊往前递了递，修长的手指解开系带，露出里面琵琶的一角。
江阳扫了一眼，愣了。
五根弦。
不是寻常的四弦琵琶，是五弦琵琶。
裴玉环的声音带着几分自信。
“奴家惯用五弦琵琶。五弦比四弦多一个音域，高音区和低音区都宽出许多。江大人那首曲子里多出来的音，奴家能弹得出来。”
江阳盯着那把琵琶看了两息，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五弦琵琶。
他想起来了。
这玩意儿在唐朝确实存在，只是后来失传了，流传到日本正仓院保存了一把。
音域比四弦宽，理论上覆盖七音绰有余。
“行。”江阳点了头，转身回屋拿了件外袍披上。
“走吧，去大安宫，路上我把谱子跟你对一遍。”
裴玉环的眼睛亮了，抱着琵琶欠身行礼。
“多谢江大人。”
江阳冲秋月招了招手，“蓉蓉回来了让她先吃饭，别等我，不知道几时回。”
秋月应了一声。
江阳跨出院门，裴玉环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两人往大安宫方向走去。
秋风拂面，日头已经偏西了，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流渐稀。
江阳边走边开口。
“你弹琵琶多少年了？”
“十四年，六岒时开始学，二十岁入宫。”
“七音的位置我待会儿给你标出来，你拿五弦对应一下，看哪根弦哪个品位能出那个音高。”
裴玉环点了点头，步子轻快，抱着琵琶的手臂收得紧实，整个人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劲头。
……
大安宫的院子里，老槐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棋盘铺开，黑白子散落其上。
李渊坐在北侧，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半天没落下去。
对面裴寂拄着拐杖坐着，鼻子上的膏药还没揭，满脸伤痕把整张脸衬得老了十岁不止。
两个老头下棋，一个心不在焉，一个走神走到了天边。
这日子过得，跟坐牢没两样。
江阳跨进大安宫院门的时候，裴玉环抱着琵琶跟在身后半步。
裴寂看见来人，手里那枚黑子还没放稳，整个人从石凳上弹了起来，双手直接扣住石桌上的棋盘边沿，抬手就要掀。
“裴寂！”李渊伸手去拦，没拦住。
棋盘被裴寂整个端了起来，黑白子噼里啪啦洒了一地，抱着那块实木棋盘，冲向院门方向，“江阳！老夫跟你拼了！”
江阳站在原地，看着裴寂举着棋盘冲过来的模样，眉毛往上一挑。
没躲。
等裴寂跑到三步之内才开口，语速不快不慢。
“干嘛？你想学汉景帝做新一代棋圣？”
裴寂的脚步顿了一下。
汉景帝。
当年汉景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跟吴王太子下棋起了争执，一棋盘砸过去把人脑袋砸碎了，直接引发了后来的七国之乱。
江阳后退半步，两手一摊，姿态松散到了极点。
“你来你来，我让你一只手。”
裴寂举着棋盘的手臂开始发抖，举不动了。
李渊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裴寂的腰往后拽。
“你疯了，他一只手能把你打得爬不起来，你举棋盘去送死？”
裴寂被李渊架着往后拖了两步，棋盘从手里滑下去，砰地砸在青砖地面上，碎了一角。
“你来这里做什么，嫌老夫还不够惨？还要来折辱？”
江阳耸了耸肩，朝身后的裴玉环努了努嘴。
“太上皇召的，让琵琶仙子来学曲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裴寂的气焰噎了一下。
李渊松开手，瞪了裴寂一眼，转头看向江阳，面色复杂。
“来了就来了，别惹他。”
江阳拱了拱手，嘴上应着好，脚步已经往石桌那边走了。
裴玉环识趣地跟在后头，目光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棋子和碎了角的棋盘，什么都没说。
江阳在石凳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竹笛。
裴玉环在对面坐好，解开锦囊露出那把五弦琵琶，十指搭在弦上找音。
江阳吹了第一遍，裴玉环侧耳听着，右手无意识地在弦上拨动，记旋律走向。
中间只卡了两处，她调整了一下指法就顺过去了。
江阳放下竹笛，竖起大拇指。
“行啊，三遍就记全了，名不虚传。”
裴玉环的嘴角弯了弯，又从头弹了一遍，这回顺畅多了，曲调婉转缠绵，和笛声的清亮不同，琵琶弹出来多了几分缱绻旖旎。
李渊坐在旁边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节拍轻点。
曲毕，江阳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词在这儿，回头配着弹就行了。”
裴玉环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双手抱着琵琶起身行礼。
“江大人才情卓绝，奴家受教了。”
江阳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
裴玉环抱着琵琶退到了廊下，开始低声对着词反复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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