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出了两仪殿，一路穿过太极宫长的甬道，直奔东门。
尉迟敬德正当值，一身黑色重甲往城墙根底下一靠，手里攥着块布在擦马槊。
“尉迟将军！”
尉迟敬德抬起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干嘛？”
江阳笑嘻嘻地凑上去，“今晚去我家吃饭，我亲自下厨，杀鸡宰羊，好酒好菜伺候着。”
尉迟敬德擦槊的动作停了，从上到下把江阳扫了一遍，眼神跟在战场上打量敌将差不多。
“有事？”
“没事就不能请你吃顿饭了？”
“不能。”
江阳噎了一下。
尉迟敬德把马槊往墙上一架，收起擦槊布，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你江阳请人吃饭，从来没白请的。”
江阳脸上的笑僵了半分，随即又挂了回去，“行吧，确实有事，但也不是坏事，你来了就知道了。”
“申时下值，你来不来？”
尉迟敬德盯了他三息，闷哼了一声，“来。”
江阳冲他比了个手势，转身就走。
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江阳买了一只活鸡两条羊腿，又挑了些新鲜时蔬，路过醉仙居的时候，掌柜远就迎出来了。
“江大人！”
“两坛醉仙酿，老规矩。”
掌柜麻利地搬出两坛酒，用草绳系好递上来，“大人今天脸色红润，是有喜事？”
江阳掂了掂酒坛子，“算是吧，帮人做媒。”
掌柜愣了一下，没来得及追问，江阳已经提着酒坛子走远了。
回到家，蓉蓉还没放学，秋月在院子里晒被褥。
“秋月，把灶火生起来，今晚我做东。”
秋月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去生火。
江阳挽起袖子，杀鸡拔毛，剃羊骨，切肉腌制，动作一套接一套，在现代独居那些年练出来的厨艺在这会儿派上了大用场。
院子里飘起了肉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蓉蓉放学回来，趴在灶台边咽口水，被江阳拎着后领子赶回屋里写功课。
“哥……我就闻一下……”
“闻什么闻，写完了才有的吃。”
蓉蓉嘟着嘴跑了。
门口马蹄声响，马周从外面进来，“大人，今天散的早？”
“陛下放我出来办事。”江阳头也不抬地翻着锅里的羊肉，“晚上有客人，你也别走了，一块吃。”
马周闻着满院子的肉香，又看了看那两坛没开封的醉仙酿，没多问，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出来帮忙布置桌椅。
申时三刻。
院门被人拍得砰响。
马周去开门，就见尉迟敬德站在门口，还穿着全套黑色重甲，腰间挎着横刀，跟来打架的差不多。
“尉迟将军，请进。”
尉迟敬德跨进院子，鼻子抽了抽，目光扫过正院里摆好的圆桌。
桌上八个菜，红烧鸡，炖羊腿，爆炒时蔬，卤肉拼盘，还有一碟江阳拿手的炸酥肉，热气腾腾，满满当当。
两坛醉仙酿摆在桌角，封泥都还没揭。
尉迟敬德站在桌前，把八个菜扫了一遍，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笑吟吟的江阳。
“鸿门宴吧。”
江阳嘴角抽了一下，“那倒不至于……”
“花这么大本钱请我吃饭，不是鸿门宴是什么？”
江阳干笑两声，拉着尉迟敬德的胳膊把人按到凳子上，顺手揭了酒坛封泥，给三只碗倒满。
“先喝着，先喝着，吃饱了再聊。”
尉迟敬德纹丝不动，两只胳膊往桌上一搁，筷子碰都没碰。
“你先说事，不说清楚，这酒我可不敢喝。”
马周在旁边坐下，低着头闷笑。
江阳叹了口气，把碗放下来，知道瞒不过去了。
“行吧。”
“陛下想给你赐婚。”
尉迟敬德眼里的戒备变成了警觉和抗拒。
“谁？”
“杨妃。”
江阳把杨妃在两仪殿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她不怨恨你？”尉迟敬德皱眉。
“不怨。”江阳摇头感叹道。
“老实说，那首歪诗是我写的，逼陛下做决定的也是我，她该恨我才对。可她非但没恨，还替我挡了李安仁那一刀。”
“这女人心胸和脑子都不差。”
尉迟敬德没接话，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眉头拧得死紧。
江阳清楚这个表情了。
不是不愿意，是放不下死了三年的夫人苏氏。
外人看尉迟敬德是黑脸猛将，杀人不眨眼，性子闷得跟铁块似的。
可在妻子坟前一坐就是半天，府里至今留着苏氏生前用过的妆奁和绣架，三年了没人敢碰。
情深至此。
江阳沉了两息，开口了，“敬德兄，嫂子走了三年了。”
尉迟敬德攥碗的手指关节泛白。
“你府上我虽没去过几回，但也听说过。三个儿子还好，跟着你打杀的也能凑合，可你闺女呢？”
尉迟敬德的眼皮跳了一下。
“尉迟宝琳今年十三了吧？再过两年就该议亲了。她从小没了娘，你一个大老爷们能教她什么？”
“教她怎么梳头打扮？教她怎么操持家务？教她嫁到人家家里怎么经营婆媳关系？”
“你教不了。”
“回头她嫁了人，不懂这些，被夫家嫌弃，婆婆为难，受了委屈回来找你哭，你怎么办？提着马槊去人家门口砸？”
尉迟敬德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还有你三个儿子，迟早要娶媳妇。三个儿媳妇进了门，妯娌之间闹矛盾，你怎么调解？你连话都懒得多说两句的人，能管得了女人之间的弯绕？”
尉迟敬德把酒碗搁回桌上，闷了好一会儿，嗓子发紧地挤出一句：“我怕对不起她。”
江阳摇头，“你续弦不是对不起她，你让她的孩子过得好，她才真的安心。”
“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孩子们表面上不说，心里缺的那一块你补不了。嫂嫂在天有灵，看着女儿没人教，儿子们的家乱成一锅粥，她能安心？”
马周在旁边放下筷子，轻声接了一句。
“将军，陛下毕竟欠了杨妃恩情。杨妃为陛下守了三年，一朝被送出宫门，陛下心里过意不去。”
“陛下想让你帮他还这份恩情。你是陛下最信任的人，杨妃交到你手里，陛下放心。而你娶了杨妃，身份就不一样了，你是替天子照顾故人。”
“往后你的子嗣，就是陛下亏欠的人。陛下会记着这份情，你的孩子们在朝堂上会走得更稳当。”
尉迟敬德的瞳孔收缩了。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院墙，越过屋顶，落在天上那片暗沉的夜色里。
“夫人……为臣者不可不忠。也为了孩子们……我恐怕得对不起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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