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忽然开口:“伊迪斯。”
“嗯?”
“你对机械工程好像也挺了解的。”
伊迪斯抬起头,正对上玛格丽特那双眼睛。
她的室友一向话不多,但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我记得你有段时间经常去国王学院旁听相关的课程来着。”
“我家里毕竟有庄园,机械师傅说需要一些最新的知识。”伊迪斯镇定地回答。
玛格丽特点点头,没再追问,但那抹若有所思的神情并没有完全消失。
“对了,”菲莉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份报纸,“今天的《泰晤士报》上又有人骂这本书了。你们听听——‘一部以女性为主角的特工小说,是对大英帝国情报传统的亵渎。真正的特工工作充满危险与牺牲,绝非女性所能胜任。’”
“又是那个所谓的上议院贵族写的吧?”墨菲不屑地撇嘴,“他连小说和纪实都分不清吗。”
“但支持的声音更多。”菲莉翻到另一版,“这里有一个专利律师的来信,说书中的想法设计完全可以申请专利保护,建议作者尽快提交申请。”
伊迪斯安静地听着。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听别人热烈地讨论自己的作品,分析自己埋在字里行间的伏笔,争论自己精心设计的情节走向。
那些深夜伏案写下的段落,那些反复推敲过的句子,此刻正鲜活地跳动在别人的阅读和讨论里。
一个创作者的思想,唯有具备足够的深度与复杂性,才能经得起多维度、多立场的解读。
但这份多元解读也自带代价:广泛被解读,不等于所有解读都贴合创作者的本意。
思想向外敞开的同时,也必然要承受被误读、被截取、被片面化阐释的风险。
然而夸赞与批评正是创作与生俱来的一体两面。
“伊迪斯?你在想什么?”菲莉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在想,”伊迪斯回过神,笑了笑,“这个作者要是知道有你们这样的读者,应该会很开心。”
“这话说得好像你认识作者似的。”墨菲笑道。
伊迪斯端起茶杯,遮住了唇边的弧度:“说不定呢。”
......
英国的议会季在每年五月初到八月,这期间伦敦议员们和贵族们便会像候鸟一样,从乡间庄园或海外领地回到这座城市。
因此,每年这个时候的伦敦热闹非凡,舞会、晚宴、沙龙、社交、求婚、官场斡旋全部集中在此。
伊迪斯自然也收到了不少请柬,其中不乏一些她并不想参加的场合。
但有些场合,即便不想去,也得出席。
比如今晚格罗夫纳广场的这场晚宴。
主办人是皇家学会的副会长阿什顿爵士,宾客名单上囊括了学界、政界和商界的诸多重要人物,伊迪斯作为伦敦大学学院的知名校友兼捐资人——自从她入学后当初所有捐资人的姓名都慢慢流露出来了,推掉这场宴会的代价远比参加一场不愉快的社交要大得多。
马车在阿什顿爵士的宅邸门前停下时,已经将近九点了。
乡下的晚间舞会一般六七点开始,但这种大型舞会都是九点才陆续到场。
伊迪斯在仆人的引领下跟着家人步入大厅,刚一进门,便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
“伊蒂!”是伊丽莎白的声音。
她今晚穿了一袭深翠绿的丝绒长裙,挽着达西先生的手臂,正与乔治安娜站在一旁交谈。
看到伊迪斯,她立刻露出笑容,“我还以为你又要借口逃掉。”
“我的信誉有这么差吗?”伊迪斯笑盈盈地走过去,与姐姐碰了碰脸颊。
“比你能想到的更差。”乔治安娜小声补充了一句,三人相视而笑。
班纳特家今晚全员出动。
班纳特太太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缎面礼服,领口缀着一圈精致的蕾丝,正与几位相熟的夫人热络交谈。
简和宾利先生站在不远处,简一身象牙白的长裙,一如既往地温柔优雅。
玛丽、凯瑟琳和莉迪亚也在,自从一起上了大学,她们共同话题就变得多了起来,此时在叽叽喳喳地聊天。
班纳特家的女眷们站在一起,即便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也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倒不是因为她们的礼服比旁人更华丽,而是因为她们的身姿。
维多利亚时代的贵族女性社交场合,有一套约定俗成的着装准则。
其中最核心的一条,便是束腰。
那是一种用鲸骨、钢丝或硬质布料制成的贴身衣,从腋下一直包裹到腰部,通过背部交叉绑带逐级收紧,将腰部勒成理想的沙漏形态。
理论上,一位淑女的腰围不应超过十八英寸,为此,许多女性从青春期便开始日日穿戴,日夜不离,直到肋骨变形、内脏移位、呼吸短促也在所不惜。
但这显然不是班纳特家的作风。
在朗伯恩的时候,班纳特太太虽然讲究体面,却从不在女儿们的穿着上盲目追随伦敦的时髦风气。
她的理由很简单——女儿们需要散步、去田间查看作物、偶尔还要追着家里的狗满院子跑,绑成那样还怎么动?
因此班纳特家的六位小姐,从小穿的便是宽松的软质束腰,仅仅是轻微收托身形,不至于让裙装显得邋遢,而不是那种需要两个女仆合力拉紧绑绳、勒到喘不过气的硬质款式。
这个习惯带到了伦敦社交圈,自然招来了不少侧目。
有些老派贵族夫人私下议论,说班纳特家的女儿们“仪态不够端庄”,“腰线不够紧致”,“缺乏大家闺秀应有的约束”。
伊迪斯听过最刻薄的一句评论,是某位子爵夫人说的——“她们简直像田里干活的农妇。”
班纳特太太对此的回应堪称她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之一。
她在一次下午茶聚会上,当着那位子爵夫人的面,不紧不慢地说:“我的女儿们身体健康、脊背笔直、面色红润,走到哪里都精神十足。至于腰细不细,那是裁缝的事,不是教养的事。”
据说那位子爵夫人的脸色当场变得比她的淡紫色礼服还要紫。
当然,入乡随俗的道理伊迪斯也懂。
她不穿硬质束腰是出于对身体健康的考量——以她的现代医学常识,长期穿戴硬质束腰对内脏和骨骼的伤害是确凿的,但在某些必须遵循礼仪的正式场合,她也不会刻意去挑战整个社交体系的底线。
她会选择那些改良过的款式,比传统束腰宽松,但面料和剪裁足够考究,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敷衍。
而今晚,她连这个妥协都不太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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