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新让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答：
“您不是说了嘛，纪检这位子，不容易出政绩，难晋升，守成型的……”
“这是其一。”
孙连城打断他，缓缓走回场边，“可对吕梁来说，还有另一层。他是被‘挂’起来的人。”
“挂起来？”
“当年那一闹、那一调，他在很多人心里头，就被悄悄归了类、贴了标签。”
孙连城说，“上头会觉得，这个人业务是好，可ZZ上不成熟，性子太刚，关键时候压不住火、顾不了大局，不堪大用。
有了这么个印象，哪怕他后来在纪检组干得再四平八稳，但凡有好位子、要职缺，研究人事的时候，
他的名字一提起来，领导脑子里头头一个蹦出来的，还是当年那个在班子会上摔门的愣头青。
‘哦，吕梁啊，能力是有，就是那个脾气……再看看吧。
’一‘再看看’，四年就过去了。”
“这就是名利场。”
孙连城的声音淡淡的，“你立一百次功，未必有人记得；
你犯一次忌讳、给人留下一个‘不稳当’的印象，这个标签，能跟你半辈子。”
罗新听得心里头发紧，下意识地问：
“那……吕组长这辈子，就这么到头了？”
孙连城没有马上回答。
他重新坐回长条凳上，拿起毛巾，慢慢地擦着手上、脖子上的汗，动作不快，脑子里头却不知在转着什么念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那也未必。”
“这世上的位子是死的，局势是活的。”
孙连城说，“一个人是被晾着还是被供着，是到头了还是憋着劲儿等一个机会，
不光看他自己，还看这盘棋往后怎么走、用他的人想干什么。
吕梁这样的人，业务硬、根子净、不结党、又被压了好几年，
一肚子的本事没处使，一肚子的不逢时……”
孙连城顿了顿，没把话说透，只是端起保温杯，把最后一点热水喝了。
“这种人，”
他淡淡道，“在有的人眼里是块弃子，在有的人眼里，兴许是块还没开光的好料。
是弃是宝，就看落在谁手里、赶上什么光景了。”
罗新心里头隐隐觉得，书记今晚好端端的，突然问起吕梁这么个半红不黑的人物，
又掰开揉碎地讲了这一大篇，绝不会是一时兴起、随便聊聊。
可他到底是秘书，领导不点破的事，他绝不多嘴去问，
只是把“吕梁”这两个字，连同今晚这一整套“刀刃向内、刀刃向外”的道理一块儿牢牢记在了心里。
“行了，”
孙连城站起身，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咔吧”作响，
“出了这一身透汗，舒坦！走，回去冲个澡。
小罗啊，今晚我跟你讲的这些，你自己消化，烂在肚子里，
出了这个门，我没问过吕梁，你也没听过什么一石三鸟。”
“那是自然。”
罗新赶忙应道，也跟着起身，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
“书记您放心，我嘴严。”
“嘴严是秘书的本分。”
孙连城一边往更衣室走，一边慢悠悠地说，
“不过我今儿个教你的，不是让你学着怎么算计人，是让你学会怎么看人、看位子、看局势。
你还年轻，路长着呢。
在机关里头最怕的不是不会干活，是眼睛瞎。
活干得再好，看不清人、看不懂局，哪天被人卖了你还帮着数钱。”
“我记住了。”
罗新抱着球和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听得格外认真。
“还有一条，”
孙连城推开更衣室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那套‘宁当鸡头、眼不见为净’的想头，搁你这个岁数，我不怪你。
可你要是真想在这条道上走远，趁早把这想头收一收。”
罗新一愣：“为什么？”
“因为眼不见为净是没本事的人给自己找的退路。”
孙连城一字一句，“真正有大志向的人，越是跟自己不对付的人、越是凶险难处的局，
他越是要凑上去、扎进去，在那风口浪尖上把本事练出来、把道趟出来。
躲开麻烦是清净了，可你也把长进的机会、立功的机会一块儿躲没了。”
“你看吕梁，他要是个图清净的，当年在纪检组待着，乐得逍遥。
可他心里头苦，苦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头那团火还没灭。”
孙连城说完，转身进了更衣室，留下罗新一个人，抱着球，站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
等两个人收拾停当，从活动中心出来，外头的风更紧了，吹得人脑子格外清醒。
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
汉东省检察院的机关招待所套房里。
最后一个菜端上来的时候，侯亮平正拿着遥控器瞎按。
听见动静，他赶紧把遥控器一扔，站起来想接：
“来来来，我端我端，烫手吧？”
“坐着你的。”
钟小艾侧身让开他的手，把盘子稳稳当当地搁在桌中间，又回身去解手上的围裙，
“一共就四个菜，还能把我烫着？”
侯亮平搓着手，没坐下，跟个客人似的站在桌边瞅着一桌子菜直乐。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糖醋排骨，一盘清炒油麦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都是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东西，可搁在汉东省检察院这个机关招待所的套房里，
搁在他侯亮平吃了快四年食堂、小饭馆的胃跟前，那就跟过年一样。
“看什么看，坐下吃啊。”
钟小艾把围裙搭在椅背上，自己先坐了，拿起筷子点了点对面的位子。
“哎。”
侯亮平应了一声，规规矩矩坐下，拿起筷子先给钟小艾夹了一块排骨搁她碗里，
“你吃，飞机上那点东西不顶饿，你忙活这半天，早饿了。”
钟小艾没动那块排骨，抬眼看了他一下。
侯亮平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小艾，你怎么突然来了？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我好去机场接你啊。
你看你，自己打车过来的，一个女同志，拎着箱子……”
“我给你打电话，你有空接吗？”
钟小艾夹了口油麦菜，慢慢嚼着，
“上礼拜三我给你打，你说你在开会。
上礼拜六我给你打，你说你在看卷宗。
前天晚上我给你打，你说你马上要出去一趟，话没说两句就挂了。
亮平，你自己算算，这半个月咱俩哪回电话说够三分钟了？”
侯亮平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那不是忙嘛……”
“忙，忙，你年年忙，月月忙，天天忙。”
钟小艾连着说了好几个忙，放下筷子，
“我再不来，我都快忘了我男人长什么样了。
我这次来没提前打招呼，就是想看看你侯亮平一个人在汉东，这小日子过得究竟有多滋润，忙得连家都顾不上回了。”
(https://www.mangg.com/id222985/12067840.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