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生不生孩子，不到两岁的毛毛当不了家。
就像春节的雪什么时候下，福平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一样。
城里十二月的时候下了场连阴小雪，地面干了之后，一直到春节前都没下过一点儿雪。
天是彻头彻尾的干冷，福平也从地窖里摸出来了几个梨放在店里熬水喝。
老左娴熟的切块往水壶里丢：“主任，今年天儿怎么这么邪性儿，大冬天哪有不下雪的！”
福平展开报纸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这事儿，主任管不了啊！”
小胡揣着胳膊趴柜台上发呆。
快过年了，按惯例，这两天会拨下来一批白面，不过今儿还没到。
这会儿的清闲，跟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
经过这些年粮店布局的调整，目前自家这个粮店，作为中心粮店，主要管着附近二十多条胡同，两千二百来户，将近九千口人的口粮。
（同一片区还有另外小型胡同粮店分担，所以不是整个花市街道几万人口都归这一个大粮店。）
比着刚开始混乱的那几年，工作量已经算是大幅度下降了。
即便如此，等到月初年末排起长队的时候，也不是个轻松的事儿。
小胡问福平：“主任，报纸上写，今年春节的米面什么时候下来了吗？
定量调整不？”
福平从报纸后面露出来双眼睛：“你没睡醒？
这两年定量什么时候动过。
去年是两斤面，今年增发的还是两斤面。
对了，按供应顺序，下午粮库的车就该过来了。
老左，你去通知搬运组，下午做好入库的准备！”
这话一出，大家伙儿都兴奋了起来。
小胡积极请缨：“主任，我去写个告示？”
福平无可无不可：“写不写都行，多少街坊都盯着呐，咱们这边已入库，马上就会有人排队！
唔，算了写一张吧，明儿早上再贴出去开始卖！”
小胡开始挥毫泼墨，用了张红纸：春节节日增供富强粉，按本内人口每人二斤，仅限节前集中购买，过期不补。
然后搭在了主任办公室的椅子上，晾干墨迹。
下午增发的两万斤白面，一袋儿不少的入了库。
搬运组仨人，加上惯常叫来的四个零工，七个人紧赶慢赶搬了一下午，
车上的五十斤装标准面粉麻袋，一垛一垛顺着木跳板往下卸。
七个人分工利落，两人在车上传袋，四人肩扛转运，一人在库房里码垛归位。
冬天的日头落得快，最后一袋面粉落垛码稳，天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四百袋、整整两万斤春节增供富强粉，层层叠叠码得方方正正，堆出半面高墙。
老左核对无误，把仓库门一锁，“啪嗒”灯一关，外头天儿都彻底暗了下来。
小胡举着红纸等老左：“叔，你给我搭把手，等下班的时候，把通知贴出去。”
老左应了下来，其实就跟主任说的差不多，就这车来车往，加上几个搬运工忙活的一下午，只要不是个聋子，就全知道粮店的粮食下来了。
不过该有的程序还得有，临走之前，这张红纸被端端正正的贴在了大门口。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店门外就排开了长队。
北风干硬，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蹭，没有一丝潮气，吹得人棉袄下摆哗哗掀动。
排队的人不停地跺着冻僵的脚，每一口呼吸都吐出一大团白雾，转瞬就在干冷的空气里消散干净。
福平来上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熟悉的场景。
于是冲着脸熟大爷大娘的叫了几声，应景的吐了点儿白雾，这才挤进了粮店。
屋里都准备好之后，大门一开，小孙朝门外长龙般的队伍扬声喊了一句说烂了的话：“按顺序排好，人人都有份，不许插队拥挤，今日起正式发售春节增供富强粉，每人二斤，按粮本在册人口核算！”
话音落下，整条沿着花市大街的墙根铺开的队伍，顿时开始蠕动了起来。
就福平进店这么会儿工夫，从墙根儿一直拐进胡同口，已经全是揣着粮本、攥着布口袋的老街坊。
整整四天，这一波白面才算卖完。
卖完开始盘账，二平紧张的盯着福平。
福平跟老左，一人过一遍儿。
老左拿着账本核对最后一遍，户数、人口、面粉重量全部对上。
他合上账本，长长舒了口气：“妥了，九千二百六十七个人。
理论出库总量一万八千五百三十四斤。”
他顿了顿，翻出库房最后的磅码底单，报出实数：“实际出库一万八千四百九十一斤。”
福平扒拉算盘算了下，差了四十三斤，损耗率刚过千分之二，是极干净漂亮的操作。
叹口气：“这批面粉进来的天儿好，没下雨没下雪的，小孙跟福安手头也准。
正常来说，整袋儿入库，零称零卖，损耗最高是千五。
咱们这回才千二，这账不好交啊！
二平，之前咱们店的损耗都是按多少报的？”
二平心里有数，张口就来：“千三点八到千四点三左右！”
按千三点八的话，这回算是节约了二十七斤面。
按千四点三的话，算是节约三十七斤面。
看着一群伙计们眼巴巴的样子，福平清清嗓子：“这几天，大家伙儿也辛苦了，那就按老规矩办！”
老规矩尽量取整，按千三点九出头算，店里六个人，正好一人五斤！
虽说是常规操作，不过也是不上称没事儿，一上称千斤重的事儿。
所以大家都是很低调的回了家。
小孙到家的时候，按惯例去奶奶屋里转了一圈儿。
奶奶这两年身子骨越发不好了，天一冷，基本就窝在炕上不怎么动弹了。
见大孙子过来看自个儿，下意识的伸手给拍拍身上的白色粉末：“怎么蹭的腰上都是？”
小孙对着奶奶含糊道：“拿回来了五斤白面，估计天黑没看着，蹭上的！”
奶奶有些糊涂了：“五斤啊，这么老些，是好道儿来的嘛？”
小孙想了下，为了压低损耗，这几天过秤都刻意稳着漏斗，落粉慢、刮底干净，柜台、秤盘天天扫，粮食袋子都抖三抖。
于是挺直了腰杆儿：“是好道儿来的，来的还挺费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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