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公馆的走廊里静悄悄的,楼上书房的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来,藤原纪言大概已经睡了。
藤原澈换了鞋,把帽子搁在玄关的柜子上,轻手轻脚上了楼。
经过周纪言卧室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关着,门缝里也是黑的,他站在门前,想起陈瀚生的话,又想起自己骂的那些话。
两样情绪同时堵在胸口,哪一种都不肯退让。
藤原澈躺在床上翻了大半夜。他把被子蹬开,又拉回来。
陈瀚生说得对,他要帮哥哥心中属于良知的那一部分打赢。
但他不知道怎么下手,哥哥太聪明了,他只问了一句“如果没有战争”,哥哥立刻就用一大套军国主义的盾牌把他挡了回去。
他想到的第一个手段是京都,哥哥应该是怀念故乡的。
他爱自己的国家,在说起亲爱的祖国时,语气会下意识放软,这不是能训练出来的反应,这是记忆本身留在身体里的东西。
他要勾起哥哥对故乡安稳生活的怀念,让他意识到他们侵略的地方也是其他千千万万人心爱的故乡。
他想到简言,他看简言的文章这件事,哥哥是知道的。
上一次去看《锁麟囊》,哥哥似乎也很开心,没有太多排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可以一点一点来,一天一天来。
第二天早上,藤原澈下楼的时候,周纪言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味增汤冒着热气,烤鲑鱼的皮上还泛着刚出锅的油光,酱菜切得细细的码在小碟子里。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桌面上。
“早安,哥哥。”
“早。”周纪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注意时间。”藤原澈坐下来,味增汤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地升着,模糊了对面周纪言的脸。
他没有给周纪言夹菜。
这个变化细微到连藤原澈自己都没察觉,他只是坐下之后自然而然地开始吃自己碗里的东西,夹鱼,喝汤,偶尔抬眼看看窗外。
藤原澈没有故意要疏远藤原纪言,他还想潜移默化改变哥哥,但昨天总归是背后骂了人,有些心虚。
但是周纪言发现了。
往常藤原澈会把挑好刺的鱼肉推到他面前,但今天他把鱼肉全部放进了自己碗里。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边缘晒得卷起来,在枝头上起伏。
周纪言立刻就明白了,昨晚他那番关于“战争胜利”的激昂演说,演过头了。
他当时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要保护藤原澈和他现在的身份。
他必须扮演一个坚定的帝国军官,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做很多看起来可疑的事,而不被第一个怀疑。
但他表演得太投入了,太用力了,用力到连他最想保护的弟弟都信以为真。
藤原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大口。
“今天的鱼有点咸。”他说。
“是吗。”周纪言尝了一口,“还好。”
接下来两个人各自吃饭。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喝汤时勺子轻轻搅动的声音,酱菜被咬碎时细小的咔嚓声。
往常这些声音是被对话包裹着的,藤原澈会讲宪兵队的琐事,山崎又说了什么混账话,课长又排了周末的巡查。
周纪言偶尔应两句,偶尔笑一下,更多时候只是听着。
今天藤原澈没有说话,周纪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先走了。”藤原澈吃饭的速度又变得快起来,“副课长今天要查训练。”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门外响了一阵,之后是汽车开走的轰鸣声。
.
周纪言在办公室里枯坐了很久,一份文件也没能批。
藤原澈问他,如果没有战争会是什么样子的时候,穿越前的记忆如潮水般向他涌来,把他淹没了。
那个可以自由走在街上的日子,那个不用在空间里放一把勃朗宁的日子。
他站在地铁里通勤,坐在工位上敲电脑,午休了去食堂打一份红烧肉,米饭不限量。
周末和朋友在市中心的小馆子喝啤酒,聊领导的要求有多离谱,聊下一个节假日怎么还不来,聊什么时候攒够钱出国旅一趟游。
他也只有二十五岁啊,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说“等胜利了就好了”的时候,心里想的当然不是樱花国的胜利,他想的是一个他知道会来的未来,一个他来自的时代。
但是他把藤原澈推开了。
也许推开是对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梧桐叶晒在他脸上,晦暗交错。
藤原澈是反战同盟的人,这件事他知道,藤原澈不知道他知道。
如果他不推开藤原澈,如果他在那张饭桌上握着弟弟的手,说:对,我也厌恶战争,我们是一样的。
那根立场的刺就会一直藏在他们之间,迟早要扎穿什么东西。
也许是藤原澈的戒心,他薄弱的伪装,某个深夜里不经意的一句话,被一个不该听到的人听了去。
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这些眼睛被周纪言故意忽略了,他确实有麻痹自己的成分,觉得藤原纪言的身份可以是万能的保护伞。
而藤原澈是一个不会藏情绪,不会说谎,连试探他都要用手攥着衣服下摆的人。
这样的人,如果真心觉得哥哥和自己站在同一边,会露出多大的破绽?
所以那根刺是必要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摊开的卷宗。
让藤原澈觉得哥哥就是个军国主义者,让他恨,让他失望。
恨是干净的,恨可以让人保持清醒,而夹在亲情与正义之间的那种黏稠的摇摆,才会把人逼疯。
如果藤原澈从此以后对他的亲近都是假的,那也不错。
他把这个念头放在嘴里嚼了很久。
藤原澈给他夹菜是假的,是为了从他这里套情报。
藤原澈问他工作上的事是假的,是在执行上级交给他的任务。
藤原澈笑着说哥哥早点休息是假的,转身就把他的话记下传递给组织。
周纪言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将他从这个泥潭中抽离出来,以旁观者的身份看这些事,从而认真投入到他真正该做的事业中。
所有这些都是假的,抗战终究会胜利的,他不该过多关心一个本来不会遇见的亲人。
他甚至觉得,如果有一天藤原澈真的为了执行任务,坐在他对面若无其事地给他夹菜,心里想着从这个坏哥哥嘴里撬出情报,他也不会揭穿。
他会给藤原澈疯狂放水,甚至放海,让他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世界反法喜寺事业尽自己的一份力。
周纪言拿起笔,开始处理文件。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晃着,有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
两片落叶靠在窗台上,蜷起来,像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在周纪言下定决心推开藤原澈的时候,藤原澈已经下定决心要拯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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