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纪言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华东华中地图前。
他拿起一根教鞭,指向地图上的黄河与长江。
“机关长,请恕我直言。重庆政府,就好比是一只受了重伤的猛虎。
它虽然凶猛,但现在身受重伤,躲在山洞里舔舐伤口。
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贸然进山去挑衅,这只垂死的老虎为了生存,会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哪怕咬下我们一块肉,也是得不偿失的。”
影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而延安方面,也就是北支(华北的八路)和中支(华中的新四),他们更像是一群饿狼。”
周纪言的教鞭移到了皖南地区,轻轻敲了敲,“狼和虎不同,狼在受到重创时,不会退缩,反而会激起更强烈的兽性。
这就是华夏古语所说的困兽犹斗,或者说哀兵必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直视着影佑的眼睛:“机关长,如果我们现在大举北上,看似是在追歼残敌,实则是把这两股原本互相敌视的力量,逼到了同一条战壕里。
试想一下,如果那只受伤的猛虎发现,我们不仅要杀狼,还要趁机杀虎,它会怎么做?
它一定会暂时放下和狼的恩怨,转过头来和狼联手对付我们。”
影佑的脸色变了。
作为一个资深的华夏通,他太明白这种“联合抗日”的可能性了,这正是侵略者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你的意思是,皖南事变反而可能会促成红蓝的再次合作?”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不是可能,是极大概率。”周纪言放下教鞭,重新坐回沙发上,“中支虽然损失了近万人,但他们的核心指挥层还在,特别是那些政治委员和基层骨干,他们在群众中的根基极深。
这种力量是杀不尽的,相反,重庆政府这次的行为,在道义上已经破产。
只要我们稍加刺激,延安方面就能把这种道义上的优势转化为政治资本,进而号召全华夏乃至全世界的反法西斯力量。”
周纪言的语气异常冰冷:“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去帮重庆消灭对手,也不是去帮延安消灭对手。
我们要做的,是养寇自重。
让重庆和延安继续保持这种不死不活的对抗状态,让他们互相消耗,流尽最后一滴血。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出面收拾残局,那才是真正的‘大东亚共荣’。”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影佑的心坎。
影佑祯昭一直以来都是“对华一击论”的反对者,他更倾向于通过政治分化、内部瓦解的方式来统治中国。
单说“对华一击论”也许有些陌生,它其实就是东条鹰鸡主张的“以东北为跳板,三个月亡华,速战速决,榨华夏补日本,再回头对苏或对美”。
影佑祯昭支持的则是“不扩大派”,主张“日本真正的敌人是北面苏联,华夏只是缓冲区和资源补给地,不是主战场,让华夏人自己打华夏人最好”。
而周纪言的这一番话,完美契合了影佑的政治理念。
“藤原君,你总是能在我迷茫的时候,给我指明方向。”影佑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你说得对,我们不应该去打断这场好戏。
相反,我们要确保这场内斗的戏能演得久一点。”
他坐直身体,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我立刻给金陵方面回电,同时向派遣军总司令部提出建议,梅机关坚决反对此时北上扩大战事,主张严守中立,坐观虎斗。
至于关东军那边……我会建议他们谨慎行事,不要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
“机关长英明。”周纪言微微躬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这个方案不仅为北方的苏联减轻了压力,更重要的是,为那些在皖南突围出来的新四军将士,争取到了宝贵的休整时间。
影佑站起身,拍了拍周纪言的肩膀:“这件事就按你的方案办。藤原君,有你在,是我,也是梅机关的幸运。”
说完,他带着满意的笑容送周纪言离开了办公室。
.
1941年1月26日,农历除夕夜。
入夜后的魔都宏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分裂感。
苏州河以南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隐隐传来稀落但执拗的鞭炮声,那是亡国奴们在用仅存的民俗,祭奠一个正在死去的时代。
而在河北岸的宏口,这块实质上的日占区,就是死一般的寂静了。
梅机关大楼里没有什么除夕宴会,对于这里的军官而言,今天只是个普通的华夏节日。
相反,越是这种日子,戒备越要森严。
楼下停着两辆满载全副武装宪兵的卡车,引擎没有熄火,尾气在寒冷的夜空中拉出长长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油味和金属特有的冷冽气息。
情报课办公室里,周纪言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整栋楼除了值班的警卫,几乎所有的行动人员都被放了出去。
76号的特务们正潜伏在各大赌场和戏院门口,特高课的密探混迹在四马路的花街柳巷,而宪兵队的巡逻队正按着枪套,在霞飞路的树影下穿梭。
每当华夏人有过节团聚的日子,就是他们最担心暴乱和暗杀发生的时候。
周纪言并不觉得孤单,相反,他很享受这种难得的清静。
这种清净让他能够暂时卸下那副沉重的面具,不必去面对那些狂热的、愚蠢的、或者充满算计的目光。
他手里握着一支老式的电话听筒,听筒里传来电流杂音和远处模糊的汇报声。
“这里是外线三组……福开森路一带正常,只有几户人家在放爆竹……没有发现可疑聚集……”
“这里是机动二队……霞飞路巡捕房加强了巡逻,一切正常……”
“这里是……”
他静静地听着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汇入耳中。
“辛苦了。”周纪言对着听筒说道,“保持警惕,但不要随意开枪。重复,没有我的命令,不要随意开枪。”
“是!”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缝隙。
他透过这道缝隙向外望去,此时的魔都像一块被割裂的拼图。
南边是昏黄温暖的灯火,夹杂着喜庆与悲凉。北边是冷酷无情的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来回扫射,如同监狱里的探照灯。
他看到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华夏小孩,手里拿着香,在路边怯生生地点燃一个小炮仗,然后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
而在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个日本哨兵正靠在沙袋工事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步枪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这就是1941年的魔都。这就是孤岛。
周纪言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影。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名年轻的少尉军官,满头大汗,显然是刚从外面跑进来。
“藤原中佐!刚收到紧急通报,通讯班在电讯监测中发现了异常信号波动,方位大致在……”
周纪言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少尉。”他的声音很冷静,“今天是除夕,外面那些放炮仗的声音,会影响无线电接收设备的灵敏度。
告诉通讯班的那帮人,如果他们分不清爆竹声和电讯干扰,那就去把耳朵洗干净再回来值班。”
少尉愣住了,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周纪言重新拿起桌上的电话,语气淡然:“另外,通知所有外勤单位,没有确凿证据,任何人不得擅动。
今晚是华夏人的节日,也是我们的陷阱,不要被伪装成猎物的猎人迷惑。”
“是,属下明白了!”少尉猛地醒悟过来,立正敬礼,后退着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新年快乐。”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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