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良带着特别行动队的人，分三辆车进了公共租界。
老秦开车，一个队员坐副驾驶看地图，另一个在后座把保护名单上的地址按街区重新排序。
租界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外滩英文报纸的报社门口，堆着烧了一半的铜版，油墨在火里爆出噼啪的声响。
英吉利领事馆楼顶的米字旗被扯下来，一个樱花兵正把膏药旗往旗杆上拴。
巡捕房的英吉利巡捕被缴了械，双手抱头蹲在墙角，一个宪兵队的少尉站在他们面前用樱花语喊着什么。
马路两边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人，往东走的想进法租界，往西走的想出租界，人流在十字路口撞在一起，谁也动不了。
陈良让老秦把车停在一条横马路里，几个人下车步行。
他按名单一个一个找，每敲开一扇门，队员就亮出稽查队的证件，说樱花军马上要封锁租界，必须现在就走。
大部分人看到证件就跟着走了，有些人犹豫，他们就加一句“梅机关稽查队那位藤原大佐让来的”，这句话比证件还管用。
到下午四点，名单上的人大半已经转移到了仓库。
老秦从稽查队调来一批行军床和棉被，又让后勤课送了两袋大米和一箱咸菜过来。
还有几个没找到的，陈良在名单上标注了去向，让队员继续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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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纪言则是带队去了租界的银行。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人。
一半是稽查队的文职，穿统一的装束，臂章上印着“中储券稽查队”的字样。
另一半是藤原澈带的特高课行动队，都穿便装，兜里揣着家伙，戾气倒是没那么重。
藤原澈特意交代过，今天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按规矩办事”的。
藤原澈跟在周纪言斜后方，一起进入了面前这栋有着巨大罗马柱的建筑——汇丰银行，远东最大的外资银行。
银行上方昨天还飘着米字旗，今天旗杆上已经被换上了膏药旗，在风里晃着。
周纪言停下脚步，抬眼扫了扫汇丰门口那两个蔫头耷脑的巡捕。
这俩人昨天还举着警棍赶路边卖粢饭的老太太，今天警棍没了，制服上别了个临时发的“协防”袖章，看见周纪言过来，下意识就把腰弯成了九十度。
周纪言目不斜视，抬脚迈上了台阶。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营业大厅里回荡。
大厅里原本有几个抱着文件慌慌张张的英吉利职员，看见他进来，瞬间僵在原地。
其中一个胖墩墩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迎了上来。
他是汇丰的大班，史密斯。
（大班是粤语中对洋行经理的旧称，原指外国商船中按职务高低划分的货长（大班、二班、三班），后演变为对洋行经理的统称。）
“藤原sir！哦不，藤原桑！”史密斯的樱花语说得磕磕绊绊，手里还抱着一摞崭新的法币，“您……您这是……”
“史密斯先生，早安。”周纪言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没有像胜利者那样昂着头，反而微微低眼，避开了史密斯那惊恐的目光。
周纪言摘下手套，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梅机关大印的文书，摊在接待台上。
“今日凌晨，弟国对美英宣战。根据《樱华基本条约》附件三，租界内所有敌国资产，由梅机关稽查队全权接管。
汇丰银行属于敌产，从即刻起，停止一切对外业务，所有账目、库存，接受稽查。”
史密斯脸瞬间白了，他抱着那摞法币，像抱着一堆烫手的山芋：“藤原先生，这些法币都是客户存的！您不能……”
“不能什么？”周纪言挑了挑眉，指尖敲了敲文书上“敌国资产”四个字，“按弟国规定，敌国侨民持有的法币，按1:2的比例兑换中储券，每人限额五千元。至于你们银行的库存……”
他扫了眼史密斯身后那扇通往地下金库的铁门，“稍后我的下属会去盘点。
哦对了，听说李士群之前有一些金条寄存在你们这儿？”
史密斯浑身一抖，显然知道李士群的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藤原澈带着特高课的人已经走到了金库门口，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是有几根，我们这就配合清点……”
藤原澈站在旁边，看着史密斯那副怂样，心里一点快感都没有。
他想起刚刚传消息的时候陈瀚生说：“虽然洋人要走了，但老百姓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果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西装的买办挤开稽查队的警戒线，手里攥着厚厚一沓法币，急得满头大汗：“让我进去！我要兑换！”
“今日只办理敌产登记，暂不收兑个人业务。”守门的稽查队员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伸手把买办挡了回去。
那买办急得直跺脚，又不敢硬闯，只能抱着那堆法币在门口打转，嘴里骂骂咧咧：“天杀的樱花人！”
路边卖粢饭的老太太刚才被巡捕赶到了街角，这会儿探出头来，看了眼那买办，又看了眼银行里趾高气扬的周纪言，嘟囔了一句：“换了个爷，还是收租子的。”
她往手里哈了口热气，继续包她的粢饭团，仿佛这改天换地的大事，跟她没半毛钱关系。
反正不管是洋人收租，还是日本人收税，她这粢饭团，还是得两分钱一个，卖不完就得馊。
买办要了一个饭团吃，蹲在地上，看着手里的法币掉眼泪。
外面的风又大了，刮得汇丰门口的旗杆呜呜作响。
这漫长的、看不到头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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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佐佐木通过宪兵队正式渠道向影佐提出抗议。
函件的措辞很强硬：稽查队在租界内擅自转移人员，干扰宪兵队清查工作，要求梅机关就此作出解释。
影佑把函件转给周纪言，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影佑挑眉，问他：“你怎么回？”
周纪言说：“现在就回。”
他拿起影佑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直接起草回复函。
函件的措辞很客气：【稽查队在租界内的行动依据是今早梅机关紧急会议的决议，目的是保障中储券兑付链和清乡物资调配不受战局影响。
所转移人员均在稽查队金融从业人员保护名单内，属弟国经济统制体系在册人员，非宪兵队清查对象。】
影佑看他写完，当场签了字。
他把钢笔搁在桌上，根本没当回事，只觉得是手下两波人在争权，而显然藤原纪言才是他看好的那一支。
他半开玩笑似地说：“说佐佐木不会就此罢休吧。”
“我知道。”周纪言给回复函扇着风，吹干墨迹，“那他有本事就让tokyo本部来查，稽查队所有行动都符合经济统制的大政方针。”
等墨迹干透，他把回复函折好，放进档案夹里。
影佑不禁失笑，让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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