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苏南三县的物资检问所全部被稽查局接管。
检问所门口挂上了清乡物资稽查局的牌子，和魔都稽查队门口那块一模一样。
而三宅在这时候约周纪言去海军俱乐部喝酒。
包厢在二楼走廊尽头，纸门上画着淡青色的海浪纹，窗边能看见楼下院子里的枯山水。
三宅提前到了，跪坐在矮桌前，面前摆着两只清酒杯和一壶温在炭炉上的清酒。
他看见周纪言进来，站起来鞠躬，脸上的笑容和每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客气，但不殷勤，更像生意伙伴，而不是海陆死对头。
“藤原大佐，恭喜高升。”三宅把清酒倒进杯子里，酒在杯口下刚好收住，一滴不洒。
周纪言在三宅对面坐下，军帽搁在手边，没去拿酒杯。
“三宅君约我来，不是只为了恭喜我吧。”
“确实。”三宅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太平洋战场铺开了，海军对魔都的物资转运需求增加了不少。
儿玉机关的陆路运输通行证，目前每月五十张不太够。
我想，也许有机会提到八十张。”
周纪言这才端起酒杯，在手指间慢慢转了半圈。
“物资稽查局的通行证名义上只能用于清乡物资调配。
儿玉机关运的是海军物资，跨区调配嘛，上次签的那批已经让宪兵队注意到了。
佐佐木的调查报告才刚压下去，现在提到八十张，风险大了不少。”
三宅把清酒壶搁在炭炉上，壶底磕在铁架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藤原君，儿玉机关自然不是白拿通行证的。”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份文件，在矮桌上一字排开。
先拿起来的正金银行的汇款单据副本，三宅说这是儿玉机关协作战时特别经费，按月结算，直接汇入清乡物资稽查局的特殊调查经费账户。
金额按通行证配额的百分之五计算，每月结算一次，由正金银行处理。
这笔钱名义上是海军与梅机关的经济协作经费，怎么用由稽查局自行决定，儿玉机关不过问。
三宅把单据推过来，单据上印着正金银行的蓝色徽记，汇款方是儿玉机关，收款方是梅机关清乡物资稽查局。
名目栏里用工整的字体写着“经济协作战时特别经费”。
“这是这个月第一批，以后每月同一天入账。”
周纪言把单据看完，折好放进军装内袋里，“还有呢。”
三宅把第二份文件递过来，这是一份物资转让协议，编号列着姑苏河北岸一排仓库的地址和库存清单。
钨砂、桐油、棉布，各项物资的数量和品名密密麻麻地填满了表格。
“这批物资之前以海军名义征用，现在移交给稽查局全权处置。”
协议上写明，海军放弃这批物资的管理权，稽查局接手后可以自行调配，不需要向海军报备。
周纪言把协议从头看到尾，合上看向三宅，“海军这么大方。”
“毕竟有一部分是说好给您的礼物，而且太平洋战场需要陆军配合的地方很多。”
三宅笑了笑，端起清酒壶又给周纪言倒了一杯，“这批物资对海军来说是账面上的库存，放在那里也是放着。
藤原君拿去，不管是用在清乡还是别的什么用途，都比堆在仓库里强。
咱们各取所需。”
周纪言端起第二杯清酒喝了一口，酒是温的，有点甜。
三宅继续把第三份文件推过来。
这份文件是海军在魔都港的物资调度月报样本，上面列着上月各军用码头物资进出明细。
哪艘船什么时候靠港、装什么货、发往哪里、经手人是谁。表格很细，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备注。
“这份是样本，依旧以后每月一份，同步给稽查局。
藤原君在魔都港的物资情报，以后和陆军系统就平起平坐了。”
周纪言把三份文件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把军帽按在头上。
“通行证明天开始提额，八十张，每月一号由稽查局统一签发。”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二月，清乡物资稽查局的运输车队照例往姑苏发了一批药品。
磺胺、奎宁、绷带，装在三辆卡车里，车身上印着稽查局的标志。
运输单上的数量比实际装车数量多了一点，运输损耗率那一栏周纪言填了最高的百分之三。
损耗的药品在姑苏被陈良截下来，由陈瀚生转运给他们在姑苏的抗樱花小组。
除了药品，还有一批纸张和油墨。
这批物资名义上是清乡委员会印制布告和良民证的备用材料，实际上也是在姑苏就转走了，根本没进过清乡委员会的库房。
藤原澈在特高课办公室里翻到有四月清乡的计划，按照惯例从老正兴传给陈瀚生。
消息到了周纪言桌上，他记下扫荡的时间、区域、兵力，也往亭子间去。
房东阿婆的孩子给她淘来一台收音机，她喜欢得不行，做饭的时候也要在厨房里听。
评弹的唱腔从门缝里漏出来，盖住了周纪言脚步声。
他在门口用指节轻轻敲了四下门框，不等回应，推门进去。
沈静松正趴在桌上抄东西，油灯的火焰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把手里的钢笔搁下。
“有一份情报。”周纪言站在门口，没坐下，“四月上旬，太仓昆山交界，樱花军会去清乡扫荡。
两个中队加一个机枪小队，目标是几个村庄，便衣队提前三天进入侦察。”
沈静松边听边抄写下来，点点头，“记下了。”
他默了片刻，油灯的火焰在灯芯上跳了两下，忍不住说：“我最近也听到了一些你‘那位亲戚’的风声，似乎现在只手遮天。”
周纪言靠在门框上，“他努力升职，也是方便了我们嘛。你放心吧，这段时间以来，我们关系近了不少，很多情报他都没背着我。”
沈静松便没有再问，这一年来，他们这个小组从周纪言手里获得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情报，没有一次是出错的。
他只说：“好，我今晚让李远送出去。”
“嗯。”
周纪言转身下了楼梯。
弄堂口的路灯亮了一排，几个孩子在阴沟旁边放纸船，纸船被水流冲得打转，孩子们蹲在沟边拍手笑。
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往电车站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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