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藤原澈接到了吴老板传来陈瀚生约他见面的消息，换了身便装来到布庄后院。
“陈哥，有什么急事吗？”藤原澈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
陈瀚生给他倒了杯茶。“藤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打听一下。
特高课最近有没有针对震旦大学学生的调查或者抓捕计划？”
“震旦大学？”他想了想，“最近没有。
上个礼拜76号情报分析室配合清乡在姑苏抓了几个学生，但那是姑苏师范的，和震旦没关系。
怎么，震旦那边出事了？”
“我们听到些风声，想确认一下。”陈瀚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既然没有，那就放心了。”
藤原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陈瀚生从来不问无关紧要的事，问了一定有原因。
但陈瀚生不说，他也就不问。
“还有一件事。”陈瀚生放下茶杯，“藤原，你给我的清乡区情报，梅机关那边还有谁能知道？”
藤原澈回他：“协报体系是特高课的系统，但每次整理完清乡区的情报后，会走正式渠道送梅机关情报班一份，那边是我哥哥在管。”
“你哥哥每一份都看？”
“应该是每一份都看的，毕竟需要他签字，而且还会在周会和月度总结会上用。”
藤原澈听出一些不对劲，“陈哥，我哥哥那边有什么问题吗？是他那里泄露了什么情报吗？”
“我不是怀疑你哥哥。”陈瀚生摸着下巴思索，“我是想搞清楚这条情报链上的环节。
你刚才说情报走正式渠道送情报班，那么这个正式文件在梅机关内部，除了你哥哥还有谁能接触到？”
“这个……”藤原澈思索着，“我不太确定。
情报班那边就是我哥哥在管，但按规定，影佑机关长的秘书可以调阅任何正式文件，大井课长作为情报课负责人应该也能看到。”
“那可能不是你哥哥一个人的问题。”陈瀚生说，“我需要知道这份情报在情报班内部的具体分发路径。
你能了解一下吗？留意一下协报送上去之后的流转流程，经手人有哪些，分发范围多大。”
藤原澈点点头，“可以。最近正好在调整协报体系与梅机关情报班的衔接流程，我以这个名义了解一下，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他戴上帽子，从后门出去了。
.
藤原澈走后，陈瀚生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
他回想刚才的对话，藤原澈的反应坦荡，没有任何躲闪。
如果特高课协报体系本身有问题，藤原澈不会是这个反应。
他性子直，藏不住事。
所以藤原澈的情报源是可靠的，那么问题就不在特高课，而是在梅机关。
陈瀚生又拿出调查到的晨钟社情报。沈静松，晨钟社社长，去年被76号抓走，是藤原纪言亲自去76号救出来的。
他亲自救沈静松，然后沈静松通过李远往外递情报，情报内容和藤原澈从特高课拿出来的完全一致。
梅机关里有一个人，能在藤原澈把情报送出来的同时，通过另一条完全不同的渠道把同样的情报送到李远手里。
这个人不是藤原澈，但他和藤原澈之间有一条情报流转的通道。
除了藤原纪言，课长大井和机关长的秘书也能接触到这份情报。
藤原纪言是头号嫌疑人。
但他没有告诉藤原澈这件事。
不是因为不信任藤原澈，而是因为他自己都还没思考清楚。
一个华族出身的大佐，梅机关情报班主任，手里握着稽查局和76号情报分析室，在梅机关面前如日中天。
怎么会呢？
太平洋战争爆发刚两个月，美利坚对樱花宣战后，租界已经被樱花军接管，梅机关正是权力最膨胀的时候，就算他突然顿悟要洗心革面了，也不会是这个时候吧。
一个梅机关的大佐，华族出身，放着好好的官不当，冒着杀头的罪去给虹方送情报？
这事儿说出去都没人信。
陈瀚生知道，越是高位的人越惜命，越看重家族荣耀，藤原纪言没道理这么做。
那问题出在哪儿？
.
几天后，藤原澈打探完，思来想去还是亲自去了一趟布庄。
“陈哥，上次你问的事有眉目了。”
藤原澈在凳子上坐下，说：“协报体系与梅机关情报班的衔接流程我看了。
情报送上去之后先到情报班，由哥哥批阅，批完后按内容分发。
和清乡有关的会发给清乡物资稽查局，与76号管辖相关的分发给情报分析室。
大井课长作为情报课负责人会收到一份抄送，影佑的秘书有权限调阅任何协报原件，但没有分发权。
“秘书能调阅原件。”陈瀚生重复了一遍重点。
“能。但按规定，他调阅任何文件都要登记，调阅记录每月底送影佑过目。”藤原澈接过陈瀚生递来的茶杯，“清乡区协报的调阅记录我看了，这两个月没有任何秘书调阅的记录。”
“所以看过的只有你哥哥和大井了。”
“是。”
藤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着陈瀚生，等他说下去，但陈瀚生没有再问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叶子发出的沙沙声。
藤原澈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陈哥刚才问话的样子，分明是在怀疑梅机关那边出了问题。
现在突然又不问了，是查清楚了，还是……更糟了？
“陈哥，”藤原澈忍不住开口，“是不是我哥哥那边有什么不对劲？
其实我有听到点小道消息，说是梅机关有人在往外卖情报。”
陈瀚生眼睛一亮：“真的？”
“我不好说是真是假，但就陈哥你说的清乡区情报，正式经手的人确实只有那么多，但是还有一些保不准被偷看的可能。”
陈瀚生手指敲着桌子。
藤原澈提到的两个人：课长大井和机关长秘书。
梅机关里人多眼杂，什么牛鬼蛇神没有？
大井是老牌特务，手头紧、想捞钱不是没可能。
或者是那个秘书，仗着靠近权力中心，虽然登记上没有，但谁能保证他没偷偷看？
这种事，在76号是天天上演的，不稀奇。
沈静松那条线也就通了，热血青年想买点梅机关的情报支持抗战事业，自然会找能接触到核心文件的人。
去年他被76号抓，藤原纪言去救他，沈静松肯定是利用了这次机会，攀上了梅机关里头那个卖情报的人。
李远拿到的情报，就是沈静松从那个卖主手里买的。而藤原澈拿到的，是特高课正规协报。
两份情报撞车，当然因为源头是同一份文件。
陈瀚生长长舒了口气。
这么一想，逻辑就顺了。
明天得让小孟去趟震旦大学，找找李远。问问沈静松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跟什么生面孔来往。
尤其是……有没有跟梅机关的人接触。
如果沈静松真是花钱买情报，那他迟早会跟那个内鬼接头。
只要抓住那个内鬼，就能证实自己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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