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七点,仙乐斯舞厅的整个场子都被宪兵队包了。
仙乐斯是1937年新开的舞厅,门口一排霓虹灯,各种颜色的灯光在夜色里交替闪烁。
门口停着十几辆黑色轿车,车牌都是军字头。
穿和服的樱花商人和穿西装的官员三三两两往里走,门口站了一队宪兵,两个侍应生在查请柬。
三号包厢是主位,松本少将坐在里面,旁边是他的副官和几个陆军经理部的军官。
松本刚从tokyo调来,在座的很多人他都是第一次见。
他的军装笔挺,茶褐色的呢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领口上的少将领章熠熠生辉。
副官在旁边给他倒酒,他端着杯子跟来敬酒的人碰杯,脸上带着礼节性的笑意。
佐佐木在一楼吧台旁边留了一张散座,方便观察整个场子。
他想看看藤原兄弟平时怎么跟人交往,在放松的场合里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他当然不指望靠一顿酒就抓到证据,但一个人在喝酒的时候,总比在办公室里更容易暴露。
乐队在舞台上奏着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地铺满了整个舞厅。
歌女还没上场,舞池里有几对男女在跳慢舞。
灯光暗了下来,桌上有烛台,烛火在玻璃罩里轻轻晃动。
藤原纪言和藤原澈都穿着礼服,所谓礼服就是军装加上了一个礼装肩章,配备军刀和长靴。
如今正值42年七月中旬,九八式军装的质量很不错,穿到樱花战败都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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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周纪言二人,佐佐木从吧台旁边站起身走过来,态度很客气。
“藤原大佐赏光,欢迎欢迎。”他微微欠身,然后转向藤原澈,“藤原大队长也来了,好久不见。”
“佐佐木大佐。”藤原澈鞠了一躬。
周纪言只点了下头,说:“佐佐木君客气。”
佐佐木说:“松本少将在楼上包厢,待会儿一起去敬杯酒吧。”
周纪言敷衍地点头,表示嗯嗯一定。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周纪言就带着藤原澈往散座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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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澈坐在散座上,端着一杯酒,没怎么喝。
酒是清酒,温热过的,杯沿上凝着水珠。
周纪言被一波又一波人围着奉承,藤原澈在座位上等着他忙完。
他端着杯子在手里转了转,没送到嘴边。
藤原澈的目光在舞厅里缓缓扫过,他跟陈翰生养成了好习惯,每到一个陌生场合,先看各个出口在哪儿。
仙乐斯有三个出口:正门,后门,厨房侧面的小门。
正门对着大马路,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厨房侧门也通巷子,但方向不同。
舞池在正中间,散座围在周围,包厢在二楼,呈弧形排列。
三号包厢是主位,正对着舞台。
这时,舞台上亮起一束灯光,一位歌女走上舞台。
她穿一件银灰色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脸上化着浓妆。
乐队渐渐停下演奏,换了一首《苏州夜曲》,歌女的嗓音柔美而深情,用樱花语开口唱着:
“被你拥在怀中~聆听着~”
“梦中的船歌~鸟儿的歌唱~”
“水乡苏州~花落春去~”
“令人惋惜~杨柳在哭泣~”
歌词看起来是讲述美好动人的爱情,但这首歌是电影《支那之夜》插曲。
光看名字就知道这部《支那之夜》不怀好意,事实也如此。
这部电影上映于1940年,华樱战争为背景,讲述华夏女子桂兰因战争失去双亲后仇视樱花人,但是经一位樱花男船员救助,并在被打耳光后,转变态度,最终与其结婚的故事。
虽然后来改名《魔都之夜》,但仍然遭到了许多华夏人的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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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女唱到副歌,声音拉得很高,全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藤原澈却注意到后台的布帘子动了一下。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从布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往二楼三号包厢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迅速,只有一两秒,然后缩回去了。
藤原澈看见了,但并没有在意,舞台调度来来往往,也许只是后台的跑腿。
他抬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
周纪言终于从人群中脱身,他陪藤原澈一起听了会儿歌,余光看见佐佐木要过来,马上拉起藤原澈,“走,我们去二楼敬杯酒。”
两人站起来往二楼走,刚好和佐佐木擦肩而过。
三号包厢里,松本正在和两个陆军经理部的军官说话。
周纪言敲了敲打开的房门,微微欠身,藤原澈跟在他后面。
“松本少将,欢迎来魔都。”周纪言用带着京都口音的樱花语说。
松本笑了两声,站起来和他碰杯,“听说梅机关的稽查队在租界做得很出色,以后物资调配整合还需要藤原大佐配合啊。”
周纪言谦虚地笑笑,“一定尽力。”
两人碰了杯。松本看在藤原雄一的面子上,和藤原澈也碰了杯,说了句以后多关照你。
整个敬酒过程不到五分钟,周纪言放下酒杯,颔首告辞,带着藤原澈回到一楼散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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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女唱完了第二首歌,鞠了个躬,在掌声中下台。
舞台上的水银灯“滋啦”一声亮了,刺眼的白光把大厅照亮。
佐佐木迈步上前,乐队适时停了下来,萨克斯手把乐器从嘴边移开,头顶旋转的霓虹灯不知疲倦地把红绿光斑投在他身上。
佐佐木走到立麦前,清了清嗓子。
“诸君。”
佐佐木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一丝电流杂音,在巨大的舞厅里回荡。
“今晚,把各位从繁忙的公务中请到这里,是为了迎接一位即将主导我们华东战线命脉的重要人物——松本少将!”
他顿了顿,等人群的掌声消下去,“松本阁下刚从tokyo中枢调任至此。,诸位都知道,大东亚圣战的成败,一半在前线将士的刺刀,另一半——”他刻意拉长语调,“就在魔都这座城市的物资流转里。”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附和,几个穿着西装的经理部官员用力点着头。
“松本将军此次负责整合华中物资调配体系,打通苏浙皖的粮秣与军需。”佐佐木的视线再次投向藤原纪言,“这是陆军与魔都驻军之间最重要的纽带。
我们要做的,就是确保这条纽带,没有任何嫌隙。”
这话听起来是场面话,但听在懂行的人耳朵里,却是敲山震虎。
“今晚的酒,是为松本将军接风,也是为了让各位同僚互相认识认识。”佐佐木举起手中的酒杯,杯里的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晃动,“毕竟,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节,认清谁是朋友,比什么都重要。”
全场唰的一声,上百只杯子举了起来。
二楼包厢里,松本少将终于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隔着栏杆,朝楼下的黑暗微微颔首,手里的高脚杯同样举了举,算作回礼。
“干杯!”
佐佐木一饮而尽,灯光重新暗了下去。
乐队重新开始演奏,是一首节奏轻快的舞曲,有人开始走进舞池。
佐佐木下台后没有回座位,而是靠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目光盯着周纪言和藤原澈。
刚才那番欢迎辞,与其说是讲给松本听的,不如说是讲给这对兄弟听的。
物资调配权,这就是他和藤原纪言的矛盾核心。
上个月,藤原纪言驳回了他从仓库调拨两百吨汽油的申请,理由是“战略储备优先级不足”。
那批汽油,他本来是要转手卖给那些德国友泰商人的,就这么被藤原纪言一句话搅黄了。
“装模作样。”佐佐木在心里冷笑。
他看着周纪言从侍者手里接过一支雪茄,动作从容地剪开茄帽。
这人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假人。
藤原澈则显得随意些,他脱了军装外套,只穿着衬衫,领口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
一个穿洋装裙子的女人向他发出邀请,他连连摇头拒绝,眼神一直往藤原纪言那边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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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欢迎会下来,佐佐木只能看到两人之间偶尔交谈几句,声音很低。
周纪言有一次微微侧过头对藤原澈说了句什么,藤原澈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周纪言又说了一句,笑了一下,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这是整晚周纪言唯一的笑容。
这个笑容让佐佐木意识到,这对兄弟之间的感情居然不是装的。
真是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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