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藤原宗介先起身走了，不紧不慢地消失在夜色里。
藤原雄一也起身回了自己的寝间，仆人来撤走了碗碟。
周纪言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整个人瘫在床上。
他抬起手背挡住眼睛，翻了个身，胃似乎好受了一些。
他想不起来自己“原来”的母亲长什么样了，藤原纪言的记忆里只有一张模糊的脸。
她坐在廊下笑，阳光照在她身上，伸手摸了摸小纪言的头发。
那是三岁还是四岁？他记不清了。
窗外的枫树在夜风里摇晃，树影投在纸门上，像一个巨大的、张开的爪子。
德川美咲是藤原宗介的母亲，也是藤原纪言的母亲。
他刚才的反应里，有一部分是藤原纪言的身体在哭泣。
胃又抽了一下。
周纪言闭上眼，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黑暗终于慢慢压过来，把他的意识推进了睡眠中。
半梦半醒之间，他看到一个穿旧式和服的女人坐在廊下，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伸手摸了摸身边一个小孩的头发，嘴角带着笑。
她转过头来，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只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覆盖在上面，像漆一样干涸。
他猛地惊醒，坐起身来，额头上全是汗。
窗外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纸门上的枫树影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空框。
他再也没能睡着。
.
藤原宗介的心腹把车停在西郊乙训郡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火。
佐藤雅子的公寓就在这里，地址是从班主任那里强行问到的。
公寓是一栋两层的木造建筑，外墙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色的木板。
二楼靠近楼梯的第三个窗户就是佐藤雅子的房间，藤原宗介在房东那里打听到了她的房间号。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帘拉着，但有一角没合拢，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里面黑漆漆的。
他上楼，走到门口敲了两下门，不出所料地没有人应。
心腹还在楼下跟房东说话，没一会儿就拿着备用钥匙上楼了。
藤原宗介打开门，拧开屋子里的灯。
房间很小，一目了然。进门右手是一张矮桌，左手是壁橱，窗边放着一张简单的梳妆台，墙角堆着两个旧藤箱。
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和一把木梳，镜面上落了一层灰，说明至少有几天没人用过。
抽屉半开着，藤原宗介走过去拉开，里面的小件杂物还在，几根发绳、一小盒粉、一把断了齿的篦子。
看来值钱的东西已经拿走了。
壁橱的门半掩着，挂着几件衣服，都是袴裙和衬衫，叠好的被褥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布包，包口敞着，应该是装走东西之后剩下的。
心腹蹲在地上，发现榻榻米上留着几道明显的拖痕，拖痕延伸到门口就消失了。
“大少爷，佐藤雅子走得不算太匆忙，她有时间打包和挑拣东西，但没时间把房间恢复到看不出人住过的程度。”
“嗯。”
藤原宗介的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一盆绿萝已经完全枯死了，藤蔓耷拉下来，花盆底下垫着一圈旧报纸。
他本来只是扫了一眼，但目光忽然停住了。
花盆和窗台之间露出一小截纸角，不像是报纸的材质。
他走过去，把花盆端起来。
枯藤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花盆底下压着一张旧名片。
淡黄的纸面，印着一行字：京都·春月堂，底下是一行小字地址。
名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串数字，像电话号码，但墨迹被水渍洇开过，大半模糊了。
藤原宗介满意地眯起眼睛，把名片扔给心腹。
“去查。”
.
第二天，心腹送来了春月堂的地址。
京都的早晨醒得很早，卖鱼的小贩推着板车从巷子里出来，街上已经有穿单衣的主妇拎着菜篮子走过。
藤原宗介走在人群里，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招。
文具店、和果子铺、理发店、茶叶行。他在一家转角处停下，看到了那块招牌。
春月堂。
铺面不大，两扇对开的木门刚打开一扇，另一扇还关着。
门口摆了几摞旧书，用麻绳捆着，书的封皮被晒得褪成了不同的灰褐色。
藤原宗介在门口站了会儿，门里传来挪动重物的声响，一个女人的背影弯着腰在柜台后面整理什么东西。
他推门进去，门轴转动的声响让那个女人直起身来。
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一件褪成灰蓝色的棉布和服，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
她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陷下去，嘴角两边有两道向下的纹路，看起来像常年不笑的人。
她看了藤原宗介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整理手里的书。
藤原宗介没有急着开口，慢慢踱到书架前，扫了一眼书名。
旧书散着特有的气味，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封面印着"万叶集 校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又抽了旁边一本，是地方志之类的东西。
“这个怎么卖？”
店主抬起眼皮，报了一个数。
藤原宗介从口袋里摸出钱，数了一些硬币放在柜台上，顺势把那张名片带出来，掉在柜台上。
“哦，”他捡起来，把书签正面朝向店主，“这是您店里的东西吧？”
店主的目光落在名片上。
藤原宗介注意到她的手停了一下，手指按在书脊上，关节泛白。
她说：“是店里的，以前印了到处发的，现在没印了。"
“我以前有个朋友给过我一张。”藤原宗介语气随意，“姓佐藤的，好像在这附近上学，她说她常来您这儿买书。佐藤雅子，您有印象吗？”
店主垂下眼睛，把硬币放进围裙前兜里，声音没有起伏：“客人太多，不记得了。”
“也是。”藤原宗介把名片收进口袋，把那本地方志也夹在腋下，“那就这样，谢谢您。”
他走出门外，径直往街口走了过去，转弯消失在巷口。
心腹从春月堂侧面的另一条巷子穿回来，在对面的茶屋斜对面寻了个能看见书店前门的位置，站定了。
上午八点等到午后，店主出来过两次，一次是搬了一摞书到门口摆，一次是去吃午饭。
下午两点左右，书店侧面的那条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急促的呼吸。
一个穿深灰色袴裙的年轻女人从巷子口跑出来，像猫一样贴着墙根，在春月堂的后门前停住了。
她朝左右迅速看了一眼，然后抬手敲了两下后门。店主探出半张脸，女人闪身钻了进去。
心腹立刻行动，叫来了在茶屋包间里听曲的藤原宗介。
藤原宗介穿过街道，走到春月堂的前门，推门而入。
店主正从后面掀帘走出来，看见他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帘子下面。
藤原宗介在柜台前站定了，没有往里走，露出一个笑容：“我没有恶意，让她出来吧，我们就在这里谈。”
店主的手攥紧了帘子的边缘，指甲掐进布料里。
“我知道她就在后面，”藤原宗介说，“她在你这里躲了好几天了吧。
你帮她，我不怪你，但你护不了她一辈子。让她出来，我跟她说完就走，说话算数。”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店主嘴唇动了动，最终侧过头，朝帘子后面喊了句：“雅子。”
帘子后面没有动静。
“出来吧，”店主的声音沙哑，“躲不住了。”
半晌，帘子被掀开了一角。
佐藤雅子站在帘子后面，却不是她自己出来的，而是被一个拿枪的人逼出来。
那人正是藤原宗介另一个心腹。
佐藤雅子比藤原宗介预想的要更年幼些，看起来只有15岁。
个子瘦小，肩膀窄窄的，一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睛底下压着两团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睡过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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