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陈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王春强发来的消息:“钟国梁一开始否认,说秦季不是他儿子。张守义的证词已经摆在他面前,他现在不说话,坐在椅子上发呆。就看他什么时候开口了。”
陈青看完消息,放下手机。
没有说话,也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已经回到座位上扶着头假寐的田羽容。
下午六点四十分,吴成军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惊醒了田羽容。
“田书记,秦季开口了。清平煤矿的矿难瞒报、米云水库底下的管道、水提纯项目——他都承认了。”
“韩振邦呢?”田羽容问。
“他说韩书记的死和他没有关系。”
“那他怎么解释何强出车的事?”
“他没解释。”吴成军说道,“我看着不像是说谎。”
田羽容听完,沉默了片刻:“继续审。”
窗外,最后一缕余晖早就消失,新月的光还没升起。
晚上九点,已经很久没有提神的何强从看守所被带了出来。
吴成军打开手机给他看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秦季在审讯室的,另一张则是钟国梁在县纪委询问室里的。
“知道什么意思了吗?”吴成军语气轻蔑地说道:“不要以为你不承认,我们就没有办法。秦季准备外逃被抓了,钟国梁已经被纪委留置。”
何强抬起头,双眼不停地眨着,似乎想要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两张手机拍摄的照片是不是真的。
吴成军冷哼一声,把手机里的两张照片投屏到审讯室的电视屏幕上。
何强盯着看了好久,双肩慢慢下滑,似乎已经没有任何坚持的理由了。
“如果我说了……能不牵连我家人吗?”
“我们又不是搞连坐,只要你家人守法,不会牵连到你家人的。”
何强闭上眼,再睁开,然后才开口:“是钟国梁安排的。”
“安排什么?”
“韩振邦的车祸。”
“你撞的?”
何强很费力地点了点头。
“后备箱的那些东西是谁放进去的?”
“是钟国梁。”何强抬起头,努力为自己辩解,“可我真的没撞死他。他当时还活着,是钟国梁不准送医院。”
“钟国梁在现场?”
“嗯,就是他约的韩振邦出来。不过他在另外一个车上。”
吴成军双眼变冷,声音也带上了一股杀气,“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记得钟国梁只说了一句‘叫你多事’。我猜应该是米云水库的事被韩振邦知道了。”
“最开始为什么要嫁祸给张绍元?”
何强迟疑了一下,“因为张绍元已经死了。”
何强放弃了侥幸,交代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二十四小时的时限到了,田羽容没有打电话,而是发了一条短信给张百川:“张书记,确认秦季已经有严重的刑事犯罪嫌疑。”
张百川没有回复,这就是一个认可。
田羽容放下心来。
时间已经是深夜,市公安局、县公安局、县纪委的审讯和调查依旧在持续。
凌晨两点,吴成军打来电话,对何强的审讯已经结束。
再审赵浪和李二顺的结果与原来相差不大,这两人就是吴成军叫来帮忙的。
虽然何强更改了韩振邦死亡的指使人,从张绍元变成了钟国梁,但张绍元在境外的死亡,幕后指示人是秦季的嫌疑最大。
因为在何强的口供中,钟国梁完全没有境外联系雇凶杀人的渠道。
而经常出入国境的秦季才有这个可能性。
而且,秦季用利益迫使清平煤矿总经理安启隐瞒矿难事实、盗采水资源,这几件事他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顶包的人了。
田羽容正准备把具体案件进展情况向张百川汇报,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王春强推门进来,表情带着一丝意外:“田书记,钟国梁说要见陈青。”
田羽容的目光微微一凝:“见陈青?”
“对。他在谈话室里坐了很久,一直不说话。刚才突然开口,说想跟陈秘书谈一谈。”
她沉默了片刻,看向站在桌边的陈青:“你去。”
“好的。”陈青揉了一下有些疲惫的脸,“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要他开口。”
陈青跟着王春强走下楼梯,穿过行政中心大院,进了纪委小楼。
纪委走廊里的灯明明和行政中心一样,但就是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谈话室的门关着,门上那扇小窗透出白炽灯的光,看上去更加惨白。
王春强在门口停住:“记住田书记的话,要他开口。”
陈青点点头,王春强推开门,和他一起走了进去。
谈话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白炽灯,简朴得没有多余的东西。
钟国梁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深灰色夹克还是那件,领口有些皱了,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仅仅是十个小时不见,他的眼窝竟然深陷了不少,但坐姿依然端正,双腿并拢,双手依旧时不时地紧握一下。
纪委的干部看到他们进来,马上起身,让开了位置。
陈青和王春强在他对面坐下。
“钟书记,你要见我?”陈青的语气很平淡。
钟国梁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青脸上。
他没有像陈青预想的那样沉默或挣扎,而是用一种相对平静的语气开了口:“你跟着老韩的时间不算长。”
“三年。也不短了。”
“的确。三年,已经够久了。”钟国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叠,“三年里,他应该跟你提过不少事。”
陈青浅笑一声,带着讽刺,“钟书记想了解什么?”
钟国梁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似乎想好的话此刻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更加低沉了。
“老韩在世的时候,清平县有不少项目是他反对的。米云水库的扩建,算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项目,是我建议的。”
陈青没有接话。
钟国梁主动提起米云水库,是他没有想到的。
“当时县里的水利设施不足,周边几个村的灌溉和防洪都有缺口。这是事实。”
钟国梁的声音平稳,像在主持会议,“这个建议,我在常委会上提过。老韩当时没有反对,但他也没有马上同意。因为县里财政资金不足。”
“但是我查了资料,鼎丰集团有钱也有能力。让他们来扩建水库,既能解决实际问题,又能带动当地的经济。”
“我记得韩书记投的是反对票。”
“但常委会是多数票通过的。”钟国梁说到这里,脸上带着笑,“解决当地灌溉问题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程序上没问题,流程上也没有违规。”
陈青感觉钟国梁的笑声中还有一丝炫耀。
一个县委副书记能在书记反对的情况下,在常委会上推动投票成功,这的确不只是敢有提议的魄力,还有推动常委们同意的能力。
他停下来,目光在陈青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这件事后来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承认我有责任。鼎丰集团在扩建过程中做了一些超出规划范围的事,我也是觉得能给县里多一个产业,没想太多,也就没有及时制止。”
陈青听出了这番话的逻辑。
钟国梁在主动承认“米云水库扩建”是他建议的;“违规采集地下水”是他默认的,把范围局限在“项目规划”和“监管不力”上,用“为县里考虑”做包装,把责任控制在违纪层面。
他把“违规”和“犯罪”之间划了一条线——他愿意站在这条线的违纪一侧,绝不越过。
“钟书记的意思是,您只负责签字和建议,具体的事是鼎丰集团做的?”
“我建议的是水库扩建。”钟国梁的目光没有移开,“至于地下管道、暗河采水、提纯项目,确实是管理疏漏。但必须得承认,这个出发点是好的。”
陈青看着他的眼睛。
白炽灯的光照在钟国梁的脸上,那张多年保持朴素的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
“钟书记,您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吧?”
钟国梁居然还能淡淡一笑:“当然不是。原本这些我应该向田书记坦白的。但老韩人都已经走了,他作为县委书记的责任也该随着人一起消失。我知道,你对老韩有很深厚的感情,该劝一劝田书记。”
陈青嗤笑一声,“钟国梁,你的意思现在出的所有问题都是韩书记当初做的决定?该由他来承担责任?”
“我没这样说。”钟国梁一本正经道:“老韩也是为了全县把关,有些疏漏……当然,我们没有做好辅助工作,监管不力也是有责任的。”
陈青回头看了旁边的王春强一眼,王春强在桌子下面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忍住。
陈青好不容易才把心头的怒火压了下去。
“钟国梁,你自己都说了当初扩建水库的事,韩书记是反对的。”
“没错啊!”钟国梁一脸正常,“但作为县委书记,他就要为县委常委的决定负责。王书记,你说对吧?”
话题的最后扯到了王春强的头上。
王春强还没收回到桌面的手死死地握紧,又放开。
王春强是真没想到钟国梁不只是把责任推到已去的韩振邦身上,还想把自己也拉下水。
他说话的语气也没客气了。
“钟国梁,现在是要你主动交代问题,不是在让你推卸责任。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没必要再继续谈下去了。”
陈青压住心头那一瞬想要发笑的感觉。
钟国梁所有的掩饰和推责,核心的问题其实是想要护住鼎丰集团的责任。
作为一个父亲,他这么为自己儿子已经算是做到极致了。
只要纪委对他这种推责的态度不满,自然是要加重对他的处罚建议,鼎丰集团的问题也就会减少。
可他并不知道何强已经交代了,至于秦季,他想掩饰的罪责,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秦季做了多少违法的事。
要想让自己的儿子脱身而出,哪儿有那么容易。
陈青换了个思路,淡淡开口道:“钟书记,记不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一句话。我说你这么维护鼎丰集团,难道是你儿子开的吗?”
钟国梁的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小陈,我就一个儿子钟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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