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明天等我消息。”裴清越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前一天裴清越说“明天等我消息”,陈青这一夜没怎么睡好。
因为今天裴清越要去见的人,是韩振邦留在《围城》书封套里的最后线索。
虽然这是一个人,不会像那个电话一样的一次就消耗掉了。
但如果对方不开口,或者否认的话,谁又能怎么样呢?
早上到办公室后,田羽容没有安排别的工作,说市里有个临时协调会要参加,马上要走。
“陈青,今天市里有个协调会,你自己安排。”
“好的,田书记。”陈青回应道:“如果有紧急事件,我给您发消息。”
田羽容走后,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
脑子里依旧在想着裴清越今天去见王致和会不会成功拿到一些信息。
陈青打开电脑,调出之前拍的韩振邦书架照片,一张一张放大看。
书架上的书脊拍得很清楚,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
韩振邦能在一本《围城》里藏电话,会不会在其他书里也藏了东西?
但书已经搬过来了,如果有,应该也能找到。
他又看了几遍照片,确实没发现新的异常。
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三分,裴清越应该已经去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十点刚过几分。
一条短信,是裴清越发来的,只有七个字:“见到人了。他不认。”
陈青盯着那七个字,目光在“不认”两个字上停住了。
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
韩振邦把这条线索藏得那么深,压书条、透明胶、十几年前的号码、一个从未听过的人名,而此刻他跨过了所有的障碍,却被挡在了最前面。
陈青看着那行字,本能地想把电话拨过去,询问具体的原因,在最后一刻却忍住了。
裴清越没打电话,说明还不是方便说话的时机。
他放下手机,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桌面。
心里一紧,对这条线索的不顺利虽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一时间有些失落。
中午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何小雨端着碗坐过来,聊了几句最近的工作,话说了一半,语气随意地提了一句:“诶,陈哥,周书记今天没来上班,听说是去市里参加产业对接协调会了。”
陈青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记得田羽容走之前说的是“市里有个临时协调会”,具体什么会她没说。
周正清也去了市里。
同一天,两位县委主要领导都不在,而且其中一个没有告知秘书具体的会议内容。
见陈青没有接话,何小雨继续说道:“周书记昨天不是才从米驼乡回来吗?这连着往外跑,不太像刚来的人该有的节奏。”
陈青把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他去开会是正常安排。”
他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周正清参加的“产业对接协调会”正好是田书记参加的那个,那这是正常的同步工作安排;如果不是同一个会,那周正清在今天上午这个时间点去市里,必然有他自己的议程。
他需要确认一下。
他放下筷子,借着低头喝汤的动作把那句话压在了心里,没有跟何小雨多解释。
现在的他对各种传到他这里的消息,几乎很少做出反应。
越是查得深,他感觉自己越无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当初一门心思要为韩振邦翻案的激情早就已经没有了。
下午两点十三分,裴清越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青接起来,走到窗边,把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样?”
裴清越那边背景里有车流的声响,她应该在户外。
“见是见到了。不太热情,但没有赶人。”她的语气没那么慌张,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我还没来得及坐稳,他先开口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市纪委的来找我,我退休了还能有什么事。’”裴清越停顿了一下,“我在他客厅里坐着,他老伴在里屋没出来。他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
“你提韩书记了吗?”
“还没有。我先说了我是肃宁市纪委的,正在核查一些省能源以前经手的项目资料,想请教他一些情况。”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怎么说?”
“他说‘不记得了。’”裴清越的声音依旧平稳,“原话就是这三个字。但是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视线没看我,看了一眼里屋。我估计他老伴在里面听着。”
陈青没有打断。
“我说韩振邦同志生前托人带过话,”裴清越顿了一下,“他才有一点停滞的动作。”
“很明显吗?”
“不太明显。”裴清越的回应很冷静,“但我能看得出来,他不是不认识,但现在还是没有开口的打算。”
“那你们就这样走了?”
“嗯。”裴清越轻声道,“不能着急。逼急了,他很可能还是不说。所以我们商议了一下,给他留了联系方式,让他想起了什么可以打电话给我们。”
陈青知道裴清越的做法是对的。
而且,纪委干部调查案件,比他专业多了。但他还是追问了一句:“你觉得他不肯说的原因是什么?”
“不确定。”裴清越的语速正常,但措辞谨慎,“而且有个细节。”
“什么细节?”
“他家窗户能看到省能源规划部那栋楼。旧楼,不高,但从他家客厅看出去刚好能看见。一个退休资料员,还住在老单位附近。心理上没脱离。”
陈青没有接话。她在电话那头等了两秒:“你怎么看?”
“他在掂量,也在考虑。”
“我们也是这么推测的,如果今天他没有给我们联系,明天我们准备再去一次。”
挂断电话后,陈青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这些消息原本是没必要和他通气的,但裴清越依旧选择告诉他。
是为了让他安心,知道现在纪委一直在查。
陈青更关心的是韩振邦为什么掌握了线索,却没有上报,他到底是在挖更深的一些东西,还是被谁给说服了。
现在不得而知,只能通过调查来获知结果。
下午四点半,他把处理好的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已经偏西了,这一天就要过去。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终于又响了。
陈青接起来,对面是裴清越的声音,比中午那通电话多了一点松弛感:“他打过来了。”
陈青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
“半个小时前。他用的座机,没说太多,就说了一句话‘你后天上午十点再来一趟。’然后就挂了。”
“看来他是做出了选择,只是不知道是选择沉默还是别的。”
“不要那么早下判断。”裴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安慰,“我猜他到这个时候才联系,是在跟老伴商量。”
陈青靠在椅背上:“希望是吧。”
“资料员这种人,做了一辈子资料归档,最清楚什么东西留在纸面上会被翻出来。他不开口,只是因为还没确定开口的后果。只要他觉得后果可控,他会说的。”
陈青没有再追问:“那后天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之后他收拾桌面的文件,关了电脑,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碰见了从侧门进来的孙恒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像是刚从乡镇过来。
“陈秘,下班了?”孙恒志站住脚步,“刚好碰见你。有个事我顺嘴提一句。”
“你说。”
“今天下午有个人来乡政府打听文通项目的事,问工程进度、问什么时候投产、问厂区什么时候招人。”
孙恒志的语气不像之前汇报周正清那么紧张,但带着一丝不确定,“来的人自称是省城一家材料公司的,说想了解以后的配套需求。但我让人查了一下他留的名片,公司名是‘省能源物资供应有限公司’。”
陈青的脚步停了下来。
“省能源物资供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留了一张名片,人已经走了。”孙恒志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白色名片递过来,“就是这个。”
陈青接过来扫了一眼,拍照留了下来。
名片设计简洁,公司名称、联系人、电话、地址——地址在平阳。
他把名片正反面看了一遍,然后还给了孙恒志:“你收着,正常接待就行。如果后面还有人来找,记录一下对方的信息。”
孙恒志点头:“行。那我先走了。”
他拎着公文包出了大门。
陈青站在原地,把手里的名片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省能源物资供应公司的人已经到靠山村了。“了解配套需求”?
陈青的手指自己相互弹了几下,似乎在剔除一些杂念。
一个材料公司提前几个月来打听还没封顶的厂房招工计划,这哪是了解,这是在摸底。
而且,就算要了解,也应该直接去找文通实业,或者文通工业,怎么会找到乡里去了。
回湖滨花园的路上,陈青忽然想起昨晚裴浩杰说有人在省城打听沈鸢,会不会他们是同一批人?
而且今天的协调会,田书记去了,周正清也去了。
是什么会议,需要两个县委领导一起去参加?
而且,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天,指向的只有一个方向。
陈青回到湖滨花园,本来想问问沈鸢,有没有人去施工现场接洽材料供应。
如果有,说明遇到孙恒志是一个偶然,或者说是一个高明的借助当地政府的操作。
如果没有,那大概率就是不知道这个人代表的是哪一方在试探了。
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工地真的太忙,沈鸢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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