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进门的时候是九点二十七分。
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套着同色的小西装制服，手里只拿了一张纸，没有笔记本，没有文件夹。
走到陈青对面坐下，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陈部长，我来之前查了一下永和乡的情况，这三个是我觉得最需要关注的问题。”
陈青低头看那张纸。
手写的，字迹秀气，笔画清晰有力。
三个问题下面标了序号。
第一条，永和乡清平煤矿安全台账不完整，缺少近半年井下设备巡检记录。
第二条，文通二期用工对接中永和乡本地村民比例偏低，需要协调乡政府与文通公司重新拟定招工方案。
第三条，靠山村搬迁扫尾还有七户未签协议，其中三户在永和乡地界，需要与米驼乡联合协调。
每一条后面都标了“先找谁、后找谁”的汇报顺序。
陈青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抬头。
“组织部的通知中好像没有让你们准备这些。”
林薇的语气很平静：“陈部长，我知道挂职是去干什么的，所以先做准备。”
“你怎么知道挂职是干什么的？”
“组织部选人下去，不是去走一圈就回来的。是要能解决问题。”林薇顿了一下，“如果只是走形式，写材料的人用不着从各局办挑人，直接让乡镇自己报就行了。”
陈青抬头看了她一眼。
“行。今天就到这里。”
“这就结束了？”
林薇同样惊讶，但表现得比齐建平明显，还问出了疑惑。
陈青脸上带着微笑，“面谈是一个程序，也是一个认识的阶段。”
“哦！”
林薇站起来，刚想转身，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把身体的平衡扭转过来，语气略微有些生疏，“陈部长，再见！”
“嗯，再见！”
陈青也配合地回了一句。
林薇这才转身走了。陈青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放进她的资料当中，在她名字后面写了一个“实”字。
截然不同的两个面谈场景，让陈青自己都笑了。
曾经何时，他也一样面对过类似的场景，不同的是他的回答介乎于两人之间。
赵晓再次敲门进来，候在门口，没有发问。
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孙浩的资料抽了出来，再次快速翻看了一遍抬起头，“叫孙浩。”
赵晓回应之后，拉开门出去。
孙浩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明显带有一些重音。
那是有些紧张而急促才该有的状态。
灰色夹克，衬衣的领口扣得很紧，手里的文件夹边角有些发白，像是经常使用的旧物。
“陈部长，您好。”
“进来。”陈青点点头，“坐吧。”
孙浩刚想转身关门，门在身后就已经被赵晓关上。
他这才走过来在对面椅子上坐定，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双手压住。
他的目光落在陈青桌面上那摞档案上，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陈青的目光从桌面上的档案移开，看向孙浩。
“你昨天应该知道名单大概什么情况了。”
孙浩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但没有接话。
陈青看着他：“第一个问题，你对乡镇工作了解多少？”
孙浩的背重新靠回椅背，像是在调整一个坐姿。
“我在项目科干了三年，主要对接乡镇报上来的项目审批材料。对乡镇的项目流程比较熟。”
“具体哪些项目？”
“主要是小型基建类的，水利、道路硬化、村级活动场所。从立项到报批到验收，全流程的材料审核我都经手过。”
陈青点了下头，没有评价。
“第二个问题。如果挂职期间发现乡镇项目推进有问题，你会怎么做？”
“先向分管领导汇报。”孙浩说得很快，“涉及项目本身的，跟乡里分管项目的领导一起商量。如果涉及资金，同步向县里报告。”
陈青注意到他说的是“同步向县里报告”，不是“向上级报告”。这个措辞把县里放在了一个相对亲近的位置上。
“第三个问题。你对挂职的想法是什么？”
孙浩顿了一下，就在这个停顿里，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往掌心收了一下。
“如果有机会，我想去米驼乡。”
陈青看着他。
“为什么是米驼乡？”
孙浩的视线从陈青脸上移开，落在办公桌边缘那摞档案上，又收回来。
“米驼乡有文通二期和水泥厂，项目多，锻炼机会大。”
陈青没有追问。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字写得很慢，慢到孙浩能看清他的笔在动，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记完之后陈青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档案摞的最上面。
“行。今天就到这里。”
孙浩站起来。他把文件夹拿在手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边上的时候停了一步。他回过头，目光落在陈青脸上。
像是有话要说。
陈青对上他的视线，没有开口，也没有叫他回来。
孙浩站了大概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就远了。
这是一个带有明显去向想法的人。
方占坤在电话里说“孙浩想认识认识你”，孙浩今天说“我想去米驼乡”。两句话放在一起，意思很清楚。方占坤把意图传给了孙浩，孙浩把它包装成了自己的“志愿”。
方占坤是发改局项目科副科长，孙浩在项目科干了三年，两人曾经是上下级。
方占坤让孙浩来挂职，孙浩就直接点名要去米驼乡，这个动作不是临时起意，是商量好的结果。
米驼乡有什么？文通二期、水泥厂、米云水库。都是他陈青亲手推过的项目，都是最出成绩的地方。
孙浩盯的是这个。
陈青把孙浩的档案翻开，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指定岗位，动机明确。”写完把档案放回去。
接下来的时间又面谈了两人，如他所预料的，在十二点之前完成了上午的计划。
陈青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拨了马本鑫的号码。
“通知交通局和农业农村局的两个人，下午两点半和三点十分，分开来。”
“好的。”
挂了电话，
下午，陈青又谈了两个人。一个交通局的，一个农业农村局的。都是常规回答，没有明显超出预期，也没有出错。他把这两个人排在中间位置，不推不压。
全部谈完是下午四点多。
陈青把九个人的谈话记录整理了一遍，按实际表现重新排序。
林薇第一，齐建平第四，孙浩第九。
剩下的几个人按档案和谈话表现依次排在中间。
他把名单重新抄到一张干净纸上，带着去了祁玉婷办公室。
祁玉婷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目光在第一行停了一下，又往下看了几行，最后在孙浩的名字上停了一秒。
“排得准。”
她把名单放在桌面上，从旁边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韩东那边把通知拟好了，你看一眼。”
陈青拿起来翻开。县委办拟的挂职干部派出通知，格式标准，措辞规范。他逐条往下看，到第四条的时候停住了。
第四条写的是“挂职期间原单位不得以工作急需等理由抽调挂职干部提前返岗，确有特殊情况的，须报县委组织部和县委办联合审批。”
他在这一条旁边打了一个勾。
“没问题。”
“那就发。”祁玉婷把通知收回去，搁在待办文件架的最上面，“明天上午常委会过一下，下午发到各局办。”
陈青站起来，准备走。祁玉婷叫住他：“孙浩那边，方占坤有没有再找你？”
“没有。”
“那就不用管了。名单定了，谁来都一样。”
陈青点头出了办公室。回到四楼，他把那九个人的档案按新排序重新码好，锁进文件柜。正准备关电脑下班，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赵先淮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陈部长，名单定了没有？贺县长问。”
陈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句：“明天上午常委会过了才知道。”
发完之后他关了电脑，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陈青走出大门，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又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肃宁。他接起来。
“陈部长，我是孙浩。”
陈青站住了。
“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孙浩的声音比上午谈话时轻了不少：“陈部长，我想跟您说个事。方科长那边，不是我的主意。”
陈青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我是在项目科干活的人，方科长是我的分管领导。他跟我说组织部在选人，让我去找他谈一谈。我去了，他跟我说去米驼乡好。我……”
孙浩停了一下。
“我如果不听他的，年底的项目分配就没我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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