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经手过一笔。”
赵永强的声音压低了，像是从办公桌前起身，走到了没人的地方。
“去年我在杨柳乡挂职，金乡长让我帮忙对接清平煤矿安全整改的事。有一笔资金从我这边走的签字。陈部长，那笔钱有问题？”
陈青从他话里听到了些什么，“先说说你经手的那笔，具体是怎么回事。”
“您说的是不是那笔配套工程款？走两个乡协作的账，从杨柳乡账户过的那笔。”赵永强确认了一句，“是那笔的话，我记得清楚。”
“还记得具体是那笔？”
“去年三季度，乡里通知说永和乡煤矿整改有笔配套工程款，走乡镇协作的名义，要从杨柳乡账户过一下。”
赵永强想了想，“我当时在杨柳乡挂职，分管对接这类项目。金乡长说我在乡里熟悉流程，让我签个字走个程序。我当时觉得就是走个手续，没多想就签了。”
陈青追问道：“配套工程？做什么的？”
“矿区周边那段护坡和道路硬化，说是煤矿安全整改的一部分。”赵永强说，“工程队是永和乡那边找的，一个姓张的老板。”
“施工方叫什么？”
“张茂山。”赵永强的记性不错，“张茂山工程队。注册在哪我记不太清了，后来听说注销了。”
“这笔钱谁经手的，你清不清楚？”
“我不经手资金。”赵永强说，“审批单是我签的，钱是煤矿那边直接付给施工方的。我这边只过了签字这一道。”
陈青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签字和经手资金分开，金灿把这层分得很清楚。
“金乡长当时怎么找的你？”
“他给我打的电话。”赵永强想了想，“那天下午，他说永和乡那边有笔配套工程要走乡镇协作的账，手续都齐了，就差走一道流程，让我帮忙签个字。我没见过工程，也没去过现场。”
“你签的时候，看没看审批单上的日期？”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小会儿之后才传来赵永强的声音，“没仔细看。当时金乡长催得急，说煤矿那边等着走账，让我赶紧签了他好报上去。”
“签完之后呢？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签完我扫了一眼，日期是几个月前的。我问了一句，金乡长说之前一直在走流程，现在补签一下就行。”赵永强顿了顿，“我当时觉得话有点不对，但也没多想。”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赵永强的话里说明的是补签。发生的日期是几个月前的，签字却是几个月后。
“你现在回想，这笔钱有没有问题？”
赵永强没有选择沉默。
“有。”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直接了许多，“审批单上的日期是后补的，后来才知道工程队当时已经停工了。但我保证，签字的时候不知道这些。”
“你怎么知道停工了？”
“后来听说的。张茂山那个工程队做完矿区那段的活就散了，我调走之前听说那个张老板回了老家，没再干工程。”
“你还能联系到他吗？”
“联系不上。”赵永强的回应有些无力，“之前林业局有个同事跟他一个村的，说他早就不在本地了。”
“好吧。这件事先不要给任何提起。”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把赵永强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的。
现在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只剩下签字还留在纸面上。
他拿起座机拨了林薇的号码。
“林薇，你上次核的那笔安全整改资金，配套工程那边有没有信息？”
“有。”林薇答得利落，“我查了合同备案，施工方是张茂山工程队，法人张茂山，永和乡本地人。注册信息显示去年年底注销了。”
“承接了什么活？”
“矿区周边那段护坡和道路硬化，属于煤矿安全整改的配套工程。”
“这笔钱从哪划出来的，你查了吗？”
“查了。”林薇顿了一下，“陈部长，有个情况。这笔钱名义上走的是乡镇协作，从永和乡账上划出来的，经手签字的是当时分管安全的副乡长周万山。划到杨柳乡账户之后，才由那边转付给施工方。”
“杨柳乡那边签字的是谁？”
“我还没核到那一层。乡里的账只记到转出，杨柳乡这边的手续要单独调。”
“你上次列的那三项问题——设备款、培训款，经办人都是周万山？”
“对。”林薇说道：“三项问题的资金都指向他。设备那笔审批单日期比进厂晚两个月，培训签到有代签，加上这笔配套款划出，都是他签的。他今年年初调走去了市里一个单位。”
陈青心里把这几条拼在了一起。
同一笔整改资金，周万山在永和乡账上经手了划出、设备、培训好几个环节；唯独这笔配套款，被他以乡镇协作的名义划出永和乡，绕杨柳乡转了一道，多出一个赵永强的签字。
“你把这笔配套款从划出到转付，每一道签字和凭证都调出来。”陈青平静地说道：“杨柳乡这边的手续，我来想办法。”
“明白。”林薇应下，又补了一句，“这笔配套款，乡里之前让我先报金乡长一份。我报了，只报了台账能对上的部分，绕账这一段我没提。”
“先别惊动他。”陈青提醒林薇，“绕账这一层，到我为止。”
陈青挂了电话。
永和乡的钱，为什么要绕一道杨柳乡的账？
他想明白了。
这笔钱，金灿不想在永和乡自己的账上留下签字的痕迹。
从永和乡划出，经手是周万山；绕到杨柳乡，签字是赵永强。
两个人都是他安排的，他自己从头到尾没沾手。
多出来的这道签字，就是他要的：真有一天翻出来，纸面上经手资金的是周万山，签字的是赵永强，怎么都轮不到金灿头上。
同一段时间，同一个经手人，只有一笔多绕了一道杨柳乡的账。绕出来的，就是赵永强这个签字。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赵永强到了四楼。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进来。
“陈部长，材料写好了。”
陈青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你坐一下。”
赵永强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
陈青抽出里面的纸，两张，手写的。
内容和他电话里说的一致：时间、地点、金灿怎么找的他、签字的经过、事后听说工程队散了。最后一行写的是：“我当时没有核实施工进度，是工作疏忽。但我没有经手资金，也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
陈青看完，把材料放回信封。
“签字的日期、地点，都写进去了？”
“写了。”赵永强说，“签字那天是去年九月十号下午，在金乡长办公室。他拿了一叠单子，让我签的是其中一张，其他的我没细看。这些我都写进了说明里。”
陈青点头。“行。你先回去。”
赵永强站起来，带着迟疑开口：“陈部长，上次杨柳乡的事，郑剑士拿了一叠单子让我签；这次又是签字，金乡长让我签。我这个人，就是不长记性。”
“上次的事组织上有结论。”陈青安抚道：“这次你把情况说清楚就行。你只是签字的人，不是让签字的人。”
赵永强叹了口气，我为弯腰，一个字没再说。
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陈青把那份说明又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收进文件夹。
赵永强这份说明，加上林薇那边调出来的账，能不能让金灿动一动，要听祁部长的判断。
他拿着去了祁玉婷的办公室。
当陈青把赵永强的说明方在祁玉婷办公桌上，开口说道：“赵永强的书面说明，今早送来的。电话里他说的，和林薇核出来的账对得上。”
祁玉婷拿起信封，抽出赵永强那份说明逐行看了一遍。
她翻到第二页，目光停在最后几行上，看了几秒，把材料放下。
“这笔钱的问题不在赵永强。”她说，“赵永强是签字工具，金灿是让签字的人。”
“那金灿怎么处理？”
“先不动他。”祁玉婷把材料推回来，“你让林薇继续盯，把煤矿改制前后的所有安全资金整理出来。这个金灿做的局恐怕还不止这些，要查就查彻底。”
金灿是田羽容在的时候，铁腕下马了七个乡镇领导，指定的“试岗”人员之一。
在上任之后，恰逢县国资办对清平煤矿的资本整改，而永和乡的产业又基本以清平煤矿为主。
以前的永和乡清平煤矿因为产权持股方众多，管理比较混乱，现在不一样，只要协调好清平煤矿，在岗位上就很容易出成绩，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
不管他是如何开展工作的，至少工作的表面成绩是不错的。
一个大企业早就一个乡镇的管理，这听起来一点也不玄乎。
林薇要想从当中挖出问题，最开始比较容易，那是因为没人在意。
但真的曝光出一些事之后，林薇想要继续查下去难度就提升了不少。
而且，涉及到当初田羽容的无奈用人，陈青也没有急于让林薇强行，而是让她不急，徐徐图之。
如果问题在可控的小范围，也就没必要大张旗鼓。
组织部这边也可以考虑通过一些考评的方式，让他“走得”体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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