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沉默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风都停了。然后他轻声说：“送你来的那天夜里，她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灵力，在你身体里灌入了最后一缕生机。”
“所以，在你两岁多的时候，她撑不下去了，就走了。她被葬在林家祖坟里，但实际上那不是她，因为是我亲手把她的骨灰撒进了十里湖里。”
林黛曦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里湖。
李如烟真正的的骨灰，就撒在这片湖水里。这片她此刻站着的、风吹过水面的、阳光照耀着的地方，就是她生母的安息之地。
她忽然明白了沈墨为什么要把她叫到这里来。
不是为了故弄玄虚，不是为了摆弄什么局，只是想让一个女儿，在亲生母亲的坟前听一回真话。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虽然有些涩，但已经稳住了，“你跟我娘……是什么关系？”
沈墨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岁月沉淀之后的释然：“我是她师兄，天一阁的师兄。她原本是我师父最疼爱的弟子，也天一阁未来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入了天一阁这件事，就连李家也没无人知晓。”
天一阁的继承人，失忆的李如烟。
林黛曦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忽然觉得有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李如烟，是天一阁的继承人，她受了重伤后无力回天，用毕生修为撕开时空缝隙送来另一个灵魂填进女儿的身体，她自己耗尽灵力走了，托沈墨把玉坠交给长大后的女儿。
这中间的每一环，都是爱。
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深沉到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
“我娘……她最后残留的灵力在消散前，有没有说什么？”林黛曦问。
沈墨转过身，面朝着湖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说——‘告诉小囡囡，娘永远都爱她。不管她在哪个世界，娘都会陪着她。’就这一句。”
林黛曦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坠，阳光透过玉质折射出一层温润的光晕。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风换了三次方向，久到芦苇的影子从她脚边挪到了一旁。
沈墨也不催她，重新拿起那根钓竿，坐在另一块石头上，像是真的在钓鱼。
半晌，林黛曦站起身来，将玉坠小心地系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玉坠触到肌肤的那一瞬间，她仿佛感觉到一股极轻极暖的气息从胸口蔓延开来，温柔地包裹住了她。
“沈先生，”她说，“谢谢你把这件事告诉我。”
沈墨放下钓竿，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一丝欣慰，像是看着一个终于长大的晚辈。
“我守了这条线十几年，也该交出去了。”他说，“从今往后，你娘的事就到此为止了。玉坠在你手里，她留给你的那缕残魂之力会慢慢滋养你的灵脉。”
“等你突破了筑基期，就能真正感受到她的气息了。好好活着，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林黛曦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在听雨轩放了把火，把太子的人全烧了——你这么做是为了帮我们，还是为了别的？”
沈墨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深长：“听雨轩是我替太子守了八年的暗桩。但八年前我接手的时候，它就已经是太子的产业了。”
“我只是替他在那里布了一个局——一个随时可以收网的局。如今太子倒了，那个局就没用了。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
“所以你从来都不是太子的人？”
“我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人。”沈墨站起身，将钓竿收好，“我是天一阁的弟子，是你娘的师兄，是一个欠了你们母女两条命的人。这些事做完之后，我跟你们之间所有的债都清了。”
他朝她微微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沿着湖边的小路往远处走去。青色的衣袂在秋风中飘动，几步之后便隐入了那片枯黄的芦苇丛中，不见了踪影。
林黛曦站在湖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握住了胸口那枚玉坠。
“娘……”她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声，“我收到了。”
她在湖边又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转身往外走。
远远的，十里湖外面的那座小亭子里，朱景宸正站在那里等她。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了，但脸上没有半点不耐，只是在看见她出来的那一瞬间，那紧紧绷着的眉头才倏地松开了。
他快步迎上来，目光先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确认她没有哭过也没有受伤，才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林黛曦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阿衍。”
朱景宸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没有再追问她为何不开心，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林黛曦的声音从她胸口处传出来，闷闷的，“我娘真正的骨灰，撒在十里湖里了。”
朱景宸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而温柔：“那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来十里湖看她。”
林黛曦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回翊王府的路上，林黛曦把沈墨说的所有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朱景宸，包括李如烟耗尽灵力撕开时空缝隙送她来的事、包括李如烟其实就是天一阁继承人苏晚的事、也包括她体内那缕残魂之力会慢慢滋养她灵脉的事。
朱景宸从头到尾安静地听着，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等她说完之后，他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娘是个了不起的人。”
“嗯。”林黛曦靠在车壁上，目光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轻轻摩挲着胸口的玉坠，“我欠她一条命，以后我得把这条命活得漂漂亮亮的才行。”
朱景宸偏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你已经活得很漂亮了。”
“那还不够。”林黛曦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重新有了光，“我要活成这世上最嚣张最恣意的样子，这样她才会高兴。”
“那本王陪你一起嚣张。”
“说话算话。”
“本王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出一声闷闷的笑。
回到沧澜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林黛曦刚跨进院子就看见黛玉坐在廊下的秋千上，一边晃着腿一边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映得暖暖的，像一幅画。
“姐姐！”她看见林黛曦回来，放下书跳下秋千跑过来，“你今天去哪儿了？玉儿等了你一下午！”
“出去办了点事。”林黛曦弯腰摸了摸她的头，“看书看得这么认真，看什么呢？”
黛玉举起手里的书给她看——
是一本《诗经》，书页翻到了《关雎》那一篇，页角还被她折了一道痕。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林黛曦念了两句，挑眉看了她一眼，“怎么忽然看起这个来了？”
黛玉的小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宁扬哥哥说……说《诗经》里的诗最好看，让我多读读。他说以后要跟我一起……一起……”
她说到“一起”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林黛曦心中了然。
北静王这小子，动作倒是快——已经跟黛玉提起过“以后”了。她忍住笑意，故意逗她：“一起什么？一起读书？一起放风筝？”
“姐姐！”黛玉跺了跺脚，把脸埋进书里不出来了。
林黛曦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宁扬哥哥说得对，《诗经》是该多读。回头让他教你，他学问好，教得比先生强。”
黛玉从书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反对的意思，小脸上的红晕才慢慢退了些。她抱着书凑到林黛曦身边，挽住她的胳膊：“那姐姐……你觉得宁扬哥哥好不好？”
“你觉得他好，他就好。”林黛曦认真地回答，“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你自己觉得舒心就行。”
黛玉的眼睛亮晶晶的，用力地点了点头。
晚上，林黛曦把春桃叫到书房来，跟她说了几件关于荣国府的安排——
贾母的案子很快就要判了，流放三千里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荣国府其余无辜家眷的赦免名单她已经在拟了。
薛宝钗的去留她也想好了——如果薛宝钗愿意，可以继续留在荣国府管事，若是她想走，沧澜王府也可以给她安排一个妥当的去处。
“明天一早我去一趟荣国府，”林黛曦对春桃说，“先把薛宝钗那边的安排定下来。另外你让人给宁国府的贾珍递个话，让他明儿下午到沧澜王府来一趟，我有事问他。”
“王妃娘娘，”春桃犹豫了一下，“贾珍那个人滑得很，您找他来，他能老实说话吗？”
“他滑是他的事。”林黛曦淡淡一笑，“我让他来，他就得来。他来了之后说不说实话，那得看我的手段。”
春桃应了声退下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轻轻晃动，在墙壁上投下一团温暖的黄晕。林黛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片刻，忽然听见门响了。她没睁眼，光凭脚步声就知道是谁进来了。
“忙完了？”
朱景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紧接着他的手指就落在了她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轻轻按揉起来。
“嗯。”林黛曦舒服得发出一声轻哼，“荣国府那边收尾的事安排好了。明天去见宝钗，后天去见贾珍。大后天……”
“大后天什么也不干。”朱景宸打断了她，语气霸道又理所当然，“大后天你陪我去十里湖。”
林黛曦睁开眼睛，抬头看他：“去十里湖？”
“给你娘上柱香。”朱景宸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是满满的认真和郑重，“她是你的娘，也就是我的娘。我这个当女婿的，总该去拜一拜。”
林黛曦愣了一瞬，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被撞了一下，酸酸软软地涌上来。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声音闷闷的：“好，大后天一起去。”
朱景宸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顺手将她从椅子上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朱景宸你又来！”
“今天高兴。”朱景宸抱着她大步往卧房走，“你娘的事清楚了，太子的案子结了，玉姐儿那丫头跟北静王也好上了——桩桩件件都是好事。本王今天心情好，你让本王多抱一会儿怎么了？”
林黛曦被他无赖的行径气笑了，但还是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和檀香混合的气息，闻着格外安心。
“阿衍”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有你真好。”
朱景宸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声音带着笑意：“这句话该我说才对。”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明亮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沧澜王府的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什么人低低地笑着。
这一夜，林黛曦睡得格外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温柔的湖水，湖边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对她微微笑着，她看不清那女子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娘，”她在梦里说，“我过得很好。”
那个模糊的身影像是点了点头，然后渐渐融入了湖面的水光之中。
林黛曦在梦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往身边那个温暖的怀里又靠了靠，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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