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将手里的洗脸盆放到门口的架子上,目光越过徐然,落在虞珠身上。
院里的灯从她身后照过来,虞珠背着包站在铁门前,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成几缕。她看着有些许狼狈,但架不住人白净高挑,衣着考究,到底与山坳坳格格不入。
张老师往前走了一步,把徐然拉到身后:“你找谁?”
“我姓虞。”虞珠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头从上衣口袋翻出身份证和学生证,“我从长安过来的——这是我的证件。”
她双手将两张证件递过去。
张老师接过来,目光在照片和虞珠身上往返了几趟,肩膀适才松下来。
“一个人来的?”
虞珠点点头:“嗯。”
徐然站在一旁,跟着点头:“我在老厂房那边碰见她的。”
“你还挺骄傲。”张老师把身份证暂时握在手里,朝院内偏了偏头,“赶紧洗手去。孙老师给你留的馒头都凉了。”
徐然转身跑出两步,又不放心地回过头:“那她呢?”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徐然撅了撅嘴,看了虞珠一眼,一路跑向最里面亮灯的屋子。
张老师重新看向虞珠,招了招手。
“进来吧。”
办公室就在她刚出来的那间平房里。
门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校长室门牌,塑料边框裂了一角。屋里摆着三张办公桌,只有两张留着常用的东西,剩下一张堆满了练习册和作业本。墙边立着两只铁皮柜,柜门合不严,用一截细铁丝拴着。
张老师进了屋,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将虞珠的身份证和学生证放在桌上。
虞珠跟着她进来,人站在桌边,双手紧贴着裤线。
明明她都上大学了,但骨子里对老师的敬畏似乎从来没消减过。哪怕是站在这个破旧的小办公室里,面对一个普通而陌生的女人,她还是觉得有些束手束脚。
“坐呀。”张老师点了点桌边的空椅子,笑了,“站着干嘛。”
虞珠拉了拉衣服坐下,屁股刚挨上椅子,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初中。那几年放学后,她几乎每天都去办公室补课,语数英三科轮着来,直到那些嘲笑声渐渐消失。她所在的办公室,灯总是全校最晚熄的,她在这样的桌子前坐过很多次。
“你是长安大的学生?”张老师的目光再次落在桌角的学生证上,“这不还没放假呢,你怎么跑出来了?”
虞珠很老实:“我之前生病了,还在休学期。”
张老师眼里的疑惑没散:“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虞珠收好桌上的证件,抬起脸。
“我男朋友小时候住在老厂区的家属院。”她低下头,脸上浮出一个淡淡的笑,“我想看看他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这一路上她已经为自己找了很多种解释,尽管这个原因听起来莫名其妙,但她确实说不出更有逻辑的答案。人似乎本身就是很复杂的动物,发乎于情的那一面就变得更加飘渺。
虞珠并不渴望得到任何理解,也做好了继续被盘问的准备,但对座的女人却突然沉默下来。
窗缝里灌进一阵山风,墙上的课程表掀起一角。远处的流水声忽然变得清晰,从夜色里静静透了进来。
“挺好的。”
张老师点点头,从办公桌下的柜子里拿出一只纸杯,倒了半杯热水,又兑了些保温瓶里的凉水,推到虞珠面前。
“人是得趁着年轻多走走,多看看。”
虞珠还在脑子里盘旋的措辞烟消云散。
她郑重地颔首:“谢谢。”
“这样吧,今天也晚了,你先跟我住宿舍。”张老师拿起桌上的一串钥匙,站起身,“我姓张,是这儿的校长,坑不了你。”
虞珠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杯子站起来:“住宿费是多少?”
张老师听见这句话,笑了。
“我这儿是学校,又不是旅馆,收什么钱。”
她说完,走到门口推开门:“觉得过意不去的话,明天帮我带节课。”
虞珠拎起背包的手停住:“什么课?”
“数学。”
“我是学文的……”
张老师听到这话也是一愣,旋即皱起眉:“小学数学你不会?”
虞珠眨了眨眼,慢慢笑起来。
学校操场不大,从办公室走到宿舍只隔着十几步。她经过其中一间教室时,隔着玻璃看见里面摆着十来张木课桌。桌面不知是被虫子嗑了,还是被重复使用了多次,留下许多刻痕和墨水印。一整块黑板被擦洗得发白,没镶在墙上,只用两张桌子架着,斜斜靠在墙边。
“学校有多少学生?”虞珠跟在张老师身后。
“二十三个。”
张老师走到宿舍门口,低头翻找起钥匙:“六个年级都在。人多的五六个,人少的两三个。我带英语,孙老师带语文,兼管孩子们吃饭。教数学的小陈回老家结婚了,请了一个礼拜假。”
“只有三个老师?”
“一个也够了。”张老师找出一把钥匙,插进门锁后马上用肩膀顶住门,“就是累不累的事。”
钥匙往上提了一下,锁舌才勉强弹开。
宿舍比办公室窄,放着两张铁架床。靠窗那张铺着灰色床单,被角叠得整齐,另一张堆满了课本、杂物和一摞用塑料绳捆着的旧试卷。靠墙没有衣柜,只放着一个矮箱,矮箱上钉着几只铁钉,挂着两件外套和一条泛黄的毛巾。
张老师抱走床上的课本,又将旧试卷搬到箱子上。床板露出来,上面铺着一层很薄的褥子。
“这张床平时没人睡,你凑合一下。”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只编织袋,里面装着叠好的被子,“山里晚上冷,得盖厚点。”
虞珠放下背包道谢,伸手接过被子。
被套发白,棉花分布得不太均匀,抱在怀里一边重,一边轻。味道却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皂粉味和淡淡的灰尘味。
熄灯以后,虞珠仿佛又回到了儿时柴房旁的那张小铺。
她再一次听见了山的私语。
虫鸣与蛙声隔着夜色应答,流水低低吟唱。那些声音远近交叠,慢慢引她入梦。ㅤ
虞珠站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草地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摆满珍馐美酒,桌面延伸到亮着灯的房屋前。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暖黄色的灯,衣着各异的陌生人坐在桌旁,一个个含笑望着她,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虞珠低下头,发现自己的鞋不见了。
她转过身,身后挂着一根长绳,绳上挂满了鞋靴。一个男人站在远处树林的尽头,身影模糊,只被月光照出一圈浅淡的轮廓。
虞珠看着那个熟稔的背影,心仓惶地跳动起来。
“梁冬?”
她朝他跑过去。男人听见呼唤,也缓缓转过身。
月光将他的面庞映得近乎透明,唯有鼻侧那颗小痣清晰可见。
虞珠猛然睁开眼。
窗外的天已经泛白,远处的山还沉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她躺着没有动,等急促的呼吸归于平缓,才慢慢坐起身。
隔壁张老师的床铺已经空了。
门板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虞老师!”
响亮的童声从门外响起。
“起来吃饭啦,第一节就是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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