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送的船刚入浙西，便弃舟登岸，改走陆路。
秋日的官道，风吹过半人高的芦苇荡，那沙沙声响，像密集的蛇鳞摩擦。
小团子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小手攥着半块米饼，嘴里却念着南洋的红珊瑚，杭州的巨型战船。
这些都是娘亲云梦姝讲给他听的。
讲她如何在万贯商场中周旋，在刀口上舔血躲避阴谋。
娘亲说，越是危局，越忌慌乱。
要么，就往死地里钻，钻进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角落。
要么，就向生路处突围，拼上一切撕开一道口子。
她说，最不起眼的法子，才最保命。
“小祖宗，安分些吧！”
一旁的秋香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嗔怪，“到了金陵，夫人定要罚你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团子撇撇嘴，刚要反驳，车外的空气陡然一紧。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音杂乱、沉重，绝非官差，更像一群失控的野兽。
紧接着，是兵刃初触的锐响，金铁交鸣，撕裂了夏末的宁静。
“戒备！”
暗五的爆喝声刚起，人已如离弦之箭掠至队首。
腰间软剑“铮”地出鞘，一抹寒光在灰败的芦苇荡中炸开。
护卫们瞬间结成圆阵，冰冷的甲胄和刀锋，将小团子所在的马车死死护在中央。
数十名倭寇从芦苇荡里呼啸而出。
他们目露凶光，手中长刀的锋刃上，还挂着未凝固的血珠。
目标明确，就是他们！
为首的倭寇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黑影便如饿狼扑食，刀刀卷向护卫们的咽喉要害。
暗五的软剑舞成一片泼不进水银光，瞬息之间逼退三名倭寇。
可对方人太多了。
一把长刀撕开他的剑幕，狠狠砍在他的后背，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鲜血几乎是喷涌而出，浸透了整片衣料。
他咬碎后槽牙，反手一剑洞穿一人咽喉，手臂却也被另一人的刀锋划开，火烧火燎。
“护住小公子！往西边密林撤！”
暗五嘶吼着，声音因失血而嘶哑。
他怕这群亡命徒是冲着车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来的。
话音未落，一柄长刀从倭寇手中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精准地射中了骡车的车辕。
“咔嚓！”
车辕应声断裂。
马车失去平衡，轰然侧翻。
小团子被一股巨力甩出车外，像个破麻袋似的重重砸在地上。
掌心火辣辣地疼，磕破的皮肉渗出细密的血珠。
可他一声没吭。
娘亲说过，哭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慌乱才是真正的死路。
秋香也被掀翻在地，手肘撞上石子，疼得她眼前一黑。
但她没有丝毫迟疑，足尖点地，身形如一缕轻烟，瞬间掠至小团子身边，将他死死护在怀里。
软鞭出鞘，带着破空之声，抽翻了两名扑上来的倭寇。
护卫们结成剑阵，用血肉之躯死死拖住倭寇主力，且战且退，朝着与密林相反的方向，试图引开追兵。
但还是有两名倭寇挣脱了纠缠，长刀挥舞，带着一股铁锈味的腥风，直冲二人而来。
秋香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轻功卓绝，却不善近身死斗。
她将小团子护在身后，手心里的冷汗几乎要浸透鞭柄。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团子忽然动了。
他趴在地上，一双黑亮的眼睛飞快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芦苇，尸体，翻倒的马车，还有……
他的目光陡然定格在不远处的一个凹陷处。
那是个泥坑，积满了雨后的烂泥，上面盖着一层枯黄的茅草，像一块不起眼的疮疤。
娘亲的话在他脑中炸响：“越是污秽之地，越能藏匿生机！”
“秋香姐姐，快！”
小团子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跟我滚进去！”
不等秋香反应，他已经拽住她的衣袖，用尽全身力气，借着翻滚的力道，两人一同扑向那个泥坑。
“噗通！”
刺骨的烂泥裹住四肢，冰冷的寒气像无数根针，扎进骨缝里。
小团子顾不上冷，也顾不上脏，双手刨起黏腻的黑泥，胡乱地往自己和秋香的脸上、头发上涂抹。
他又扯乱了两人的发髻，把自己伪装成一团毫无生气的泥块。
秋香瞬间领悟，连忙抱紧小团子，将脸埋进泥泞中，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风声，草木摇曳声，盖住了他们擂鼓般的心跳。
倭寇的脚步声近了。
踩在茅草上，窸窸窣窣，每一下都像踩在他们的心脏上。
一把长刀的刀尖，甚至从他们头顶的茅草上扫过，带下几根断茎。
“人呢？那小崽子明明摔在这附近！”一个倭寇骂骂咧咧。
“头领的命令是必须带走活的！找不到，你我提头去见！”另一个声音阴冷。
“搜！给我一寸一寸地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挖出来！”
脚步声在泥坑边来回踱步，徘徊，甚至有一只脚踩在了坑边的软泥上，险些滑倒。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护卫们临死前的怒吼，似乎是把倭寇的主力引向了更远的地方。
“头儿！东边有动静，像是那群护卫的主力！”
“追！别让他们跑了！先解决了硬骨头，再回来找那小崽z子！”
脚步声终于匆匆远去。
喊杀声也渐渐微弱，最后只剩下风声和几不可闻的呻吟。
秋香这才敢微微抬头，看着小团子那张混合着泥水和血污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她死死咬住嘴唇。
小团子却抹了把脸，咧开嘴，露出一口白得刺眼的牙。
“秋香姐姐，别怕。”
他指向西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密林，那里树影幢幢，遮天蔽日。
“我们走那儿，他们想不到我们还敢往回走。”
秋香定了定神，用力点头。
她扶起小团子，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泥坑里爬出，借着草木掩护，猫着腰，钻进了无边的密林。
身后是血腥的战场，而前方，是未知的黑暗。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小小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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