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危险。
墨尘垂首肃立,对这几乎凝固的气场恍若未觉,禀报的声线平稳无波。
可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钉在靖王顾夜珩的心上。
“王爷,属下还查到,五年前夜袭云府,致使县主早产、险象环生的……正是这伙人。”
他话音一顿,更沉了三分。
“他们自金陵撤离后,便盘踞衢州,暗中收编各路散兵游勇与亡命之徒,如今已是衢州境内势力最盛的反贼!”
林砚之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麻纸,起身趋前,双手呈给靖王。
“王爷,贫道此前在客栈阻拦江湖人抢夺灵芽时,曾在那些人身上搜得此物。”
顾夜珩抬手接过。
指尖展开那粗糙麻纸的瞬间,“得灵芽者得天下”,七个墨字如狰狞的烙印,悍然撞入眼中。
那笔锋,狂妄得像是要划破纸背。
帐内的空气,瞬间冷得像冰窖。
“嘭——!”
一声炸响,震得帐顶簌簌落尘。
靖王手边那张厚重的梨花木桌,竟被他盛怒之下,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木屑激射,擦着云梦姝的衣角飞过。
云梦姝心口猛地一缩,好奇那纸上究竟写了什么,能让这个男人失控至此。
她伸手,接过顾夜珩递来的纸张。
看清字迹后,她神色反而平静下来。
这句传言,她一路北上,早已有所耳闻。
她不动声色,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倒出三枚令牌递过去。
“你看这个。”
顾夜珩接过令牌,指腹碾过上面粗糙的纹路。
制式混杂,边缘还带着未修平的毛刺,一眼便知是仓促赶工的仿品,绝无可能是名门大派的信物。
他的目光带着询问,望向云梦姝。
“有人拿着这些假令牌,冒充各大门派的弟子,在江湖上四处挑事,意图搅乱局面。”云梦姝轻声解释。
这句话,让帐内众人刚刚提起的思绪,再次沉入深水。
搅乱江湖?
此举对幕后之人,究竟有何益处?
墨尘脑中一道电光闪过,上前一步补充:“王爷,咱们追查天竹宫多年。”
“那宫主萧烈与朝廷似积怨极深,如今公然举旗,恐怕就是想借江湖大乱,牵制朝廷兵力,好让他们在衢州趁虚而入,坐收渔利!”
“天竹宫……”
云梦姝念出这三个字,一段被尘封的往事忽然从记忆深处浮起。
萧逐风曾与她提过,这天竹宫宫主萧烈,原是他的同族。
只因萧烈先祖曾迎娶前朝公主,后卷入秘事,被本朝开国皇帝清算,一族蒙冤。
血海深仇,才催生出萧烈这个立誓颠覆朝廷的疯子。
云梦姝的低语,如一道惊雷,劈开了帐内所有人心中缠绕的迷雾。
顾夜珩指尖死死捏着那枚粗糙的假令牌。
前朝余孽。
江湖搅局。
灵芽。
五年前的夜袭。
所有看似孤立的碎片,在“天竹宫”这根主线上,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
他开口,声音里像是淬了冰渣。
“借前朝旧怨煽动人心,用假令牌搅乱江湖,再散布‘得灵芽者得天下’的流言——好一招歹毒至极的连环计!”
靖王又拿起那张麻纸,他指尖狠狠攥紧,仿佛要将它碾成齑粉。
“灵芽如今在我军中,他们这么一闹,全天下的江湖草莽都会被引来我这北境大营,与我军兵刃相向!”
“届时,朝廷要分兵平定江湖之乱,关外又有蛮族虎视眈眈,他萧烈便能在衢州高枕无忧,坐看我们内耗,甚至趁机挥师北上!”
“削朝廷的兵,收渔翁的利,好一个一石三鸟!”
林砚之神色无比凝重:“王爷所言极是。灵芽小师妹身怀异能不假,却被他们附会‘得天下’的噱头。”
“这是要让整个江湖为他们的野心陪葬!届时朝廷分身乏术,他们便可在衢州扩张,甚至联合他处反贼,直逼京畿!”
墨尘又道:“萧烈此人手段狠辣,带着天竹宫横扫衢州时,遇上不服管教的散兵游勇,直接铁血镇压。”
“遇上识时务的,便抛出粮草、地盘,许以高官厚禄。短短数月,衢州地界的反贼势力,几乎尽数归于其麾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云梦姝。
“只是属下不解,五年前,天竹宫为何要屡次刺杀县主?是您与他们有过旧怨,还是……受人指使?”
这话,像一把无形的刀,捅进了云梦姝的心窝。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五年前早产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女儿灵芽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画面。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
她猛地抬眼,看向顾夜珩,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五年前,我在京城静安寺遇袭,应该就是天竹宫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大概,是在寺中无意撞破了他们的秘密,才招来杀身之祸。”
她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茫然与痛楚。
“只是……我后来磕伤了头,那一日在寺中的记忆,已经全忘了。”
一句话,让顾夜珩心头剧震。
他想起五年前,他接到云梦姝惊马受伤的禀报,只当是她又在耍什么博他关注的新花样。
他甚至……还因此斥责过她。
原来,那不是演戏。
那是她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滔天的悔意与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他护在掌心的人,他视若珍宝的孩子,竟被这伙人如此反复加害,九死一生!
而他,当时竟还在怀疑她!
“好!”
“好一个天竹宫!好一个萧烈!”
顾夜珩咬牙切齿,那声音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敢动本王的人,敢害本王的孩儿,还妄图祸乱天下!”
“萧烈,本王定要将你挫骨扬灰,让你天竹宫上下,血债血偿!”
他猛地转向墨尘,眼神化作一道出鞘的利刃,杀气毕露。
“传我军令!即刻调三万玄甲卫,将衢州边境给本王围成铁桶!严密监视天竹宫一举一动,凡与他们有勾结者,一律先斩后奏!”
“是!”
墨尘领命,转身便要出帐。
“等等。”林砚之忽然开口,“王爷,江湖事,江湖解。贫道愿即刻动身前往华山,联络各大门派掌门,当面揭穿天竹宫的阴谋。否则人心浮动,江湖大乱,终究是朝廷的麻烦。”
顾夜珩颔首:“有劳道长。”
他语气微顿,补充道:“墨尘,派一队玄甲卫暗中护送,务必确保道长万无一失。”
话音刚落。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神色惶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王爷!朝廷邸报,八百里加急——”
“说”
亲卫吓得一哆嗦。
“天竹宫昨夜……昨夜突袭了衢州府衙,知府大人……殉国!”
“衢州城……已被他们攻占大半!”
“什么?!”
顾夜珩猛然起身,腰间佩剑“呛啷”一声,撞出半截寒光。
他周身的气息,化作了凛冽的杀意。
亲卫继续禀报:“皇、皇上震怒,已派车骑将军马伯明挂帅,即日征讨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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