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风,是腥的。
连日呼啸,刮过城头带起的呜咽,缠裹着无数伤兵的低吟。
蛮族铁了心要耗死这座雄关。
库漠、郁离、白狼三部,如附骨之疽,轮番撕咬。
今日是弓骑兵贴着关隘抛射,箭矢遮天蔽日,将城砖钉出密集的蜂巢。
明日便是步兵顶着盾牌猛冲,喊杀声震得城堞都在发颤。
他们兵源不断,粮草充足。
雁门关内,已是强弩之末。
城头的士兵,眼里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几乎要蔓延至眼尾。
甲胄上的血渍凝成暗褐色的硬痂,蹭在城砖上,留下一道道斑驳。
一个年轻士兵握着长枪的手抖得厉害,指节却死死扣着枪杆,把自己钉在城垛后。
蛮族冲锋时,他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刺出长枪。
枪尖穿透皮肉的闷响,混着他自己粗重的喘息,成了这战场上最微不足道的杂音。
“将军!西陉隘口快顶不住了!”
传令兵踉跄冲进帅帐,甲胄上一道破口还在渗血,他膝盖一软,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
“弟兄们已经三天没合眼,有的咬着干粮就昏死在城墙上了!”
顾夜珩站在舆图前。
玄色锦袍上沾着尘土与暗红血点,往日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血丝密布,眼底一片猩红。
他的指尖死死按在“西陉隘口”四个字上,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木质边框。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死紧。
“再调二千兵力支援。”
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告诉弟兄们,撑过这一轮,本王亲自为他们庆功,酒肉管够,饷银加倍!”
话音落下,他眼底深处那份焦灼几乎要焚尽一切。
粮草,只够五日。
伤兵,堆满了三座伤兵营,连帐外的空地都躺满了呻吟的活死人。
而蛮族的增兵,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帐外,伤兵营的哀嚎声汇成一片绝望的海洋。
军医宋老、黎老带着学徒忙得脚不沾地,花白的胡须上都沾着血污。
金疮药早已告急,布条稀缺到只能将死人衣袍撕开反复用。
有的伤员失血过多,嘴唇干裂,气息微弱。
有的断肢处流出黄绿色的脓液,疼得浑身蜷缩,却连镇痛的药草都已用尽,只能咬着木块硬扛。
就在这浓雾般的绝望中,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出现了。
是云梦姝。
她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粗布短褂的妇女。
她没穿锦绣衣裙,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短装,裙摆束起,腰悬短匕,脸上蒙着素色绢帕,只露出一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能劈开这片绝望的光。
“宋老,黎老,我带了人来帮忙。”
她声音不大,却清亮沉稳,让嘈杂的伤兵营瞬间安静了几分。
没人知道,她昨夜未眠,凭着脑海中的现代急救知识,将关内所有愿意出力的妇女,连夜训练成了战地护工。
此刻,这些妇女们虽面带紧张,手心沁汗,动作却已有模有样。
她们两人一组,抬着担架,踩着血污,在战场后方与伤兵营间穿梭。
看到倒地的士兵,立刻上前,一人跪地死死按住伤口,另一人快速用烈酒擦拭,撒上药粉,而后用螺旋包扎法层层缠紧。
遇到重伤的,便四人合力用担架稳稳抬起,快步往伤兵营赶。
担架上的士兵疼得哼叫,她们便低声安抚,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切。
“姑娘,谢谢你……”一名腿部中箭的士兵,看着为他包扎的少女,声音微弱。
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脸颊涨红,手微微发抖,却还是强作镇定。
“将士们在前面拼命护着我们,我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是应该的!”
云梦姝自己也没闲着。
她蹲在一名腹部受创的士兵身旁,剪开衣袍,用烈酒洗手,清理伤口。
鲜血瞬间染透了她的袖子,顺着指尖滴落,她却毫无察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包扎完毕,她才直起身,目光望向火光冲天的战场,眸光骤然一凝。
破釜沉舟的决断,已在心中成型。
光靠现有的物资,撑不住。
她转身,对身旁神色肃然的护院队长下令,声音里带着绝对的威严。
“立刻传我命令!”
“启动云氏商行全国所有分号,不惜代价,收购金疮药、三七、曼陀罗等药材、白布、粮食,还有烈酒与火油!”
“动用所有商队驼马,日夜兼程,走最快的路,运往雁门关!”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
“告诉各分号主事,这不是生意,是救国!所有损耗,战后由靖王府双倍补偿!”
“若有延误推诿者——”
她顿了顿,眼中杀意毕现。
“以通敌论处,军法从事,满门抄斩!”
护院队长心头剧震,随即重重点头,单膝跪地:“夫人放心!小的这就带队出发,三日之内,必让第一批物资抵达!”
云氏商行,这张遍布天下的商业巨网,在这一刻,成了雁门关唯一的生命线。
伤兵营一角,顾知渊正领着一群腿部受伤的伤员,坐在矮凳上,手持石臼碾压草药。
他穿着小小的灰色短打,头发用粗布带束起,小脸沾着白色药粉,神情却异常认真。
“这是止血的三七,要碾得越细越好。”
他拿起一捧草药,像个小先生般细细讲解。
“这是镇痛的曼陀罗,只能放一点点,多了会伤神智。”
他站在中间,像个小先生,一边指导伤员碾药,一边教伤兵营里的学徒们配比药粉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配比,小手沾满药末。
宋老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不满五岁的孩子,心中既是欣慰,更是惊叹。
这孩子不仅聪慧,更有一颗仁心与临危不乱的定力。
“哥哥,药膏做好了吗?灵芽要去送!”
清脆的童声响起。
灵芽穿着粉色夹衫,扎着两个小辫子,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是刚调好的药膏和布条。
她像只小小的粉蝶,在灰色与血色的营地里穿梭。
“妹妹,小心!”顾知渊抬头叮嘱。
灵芽用力点头,挥了挥小拳头:“哥哥放心,坏人抓不到我!”
说罢,她提着竹篮,脚尖一点,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硝烟边缘。
两名蛮族散骑注意到了她,眼中闪过恶意,催马追来,伸手便去抓她的辫子。
灵芽不慌不忙,猛地一矮身,从马蹄下钻过。
她顺手捡起一块尖石,手腕一抖,石子精准地弹进一名骑兵的眼睛里。
“啊!”
骑兵惨叫着捂眼倒下。
趁另一名骑兵愣神的瞬间,灵芽飞快冲到城头下,仰着小脸将篮子递上去。
“叔叔,快用这个,能止血!”
一名老兵接过尚有余温的药膏,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沙哑的嗓音里透出久违的温柔。
“小小姐,真勇敢!”
拉锯战,仍在继续。
蛮族的嘶吼、兵器的碰撞、伤员的呻吟交织成地狱的交响。
但此刻,后方,云梦姝的救援队、顾知渊的制药队、灵芽的运送队,与前方浴血的将士,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
云梦姝望着远方商路的方向,风掀起她的衣角,绢帕下的嘴唇抿成一条坚定的弧线。
一定要快点到。
帅帐内,顾夜珩听完手下的回报,紧抿的唇线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走到帐门口,遥遥望向伤兵营方向那抹忙碌的青色身影。
眼中的猩红与焦灼并未褪去,却被一种更为强大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被重新锻打淬火后的钢铁意志。
有妻如此,有儿女如此,有万民如此。
这雁门关,他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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