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顾夜珩立在宫门外,死死攥着缰绳,身下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感应到主人的情绪,不耐地刨着蹄子,打了个响鼻。
他没动。
一双曾令疆场敌军闻风丧胆的眼,此刻却牢牢锁住前方那辆渐行渐远的青篷马车。
那是安和县主府的马车。
风拂过,车帘被掀开一角。
云梦姝清冷如霜雪的侧颜,与灵芽那张粉雕玉琢、正好奇张望的小脸,一同撞入他的视野。
“娘亲,那个房子真的很大很大吗?”
“嗯,很大,以后就是灵芽和哥哥的家。”
“那爹爹呢?爹爹不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稚嫩的童声,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扎进顾夜珩的心口。
他看得分明,云梦姝抚摸女儿头顶的手,有那么一瞬的僵硬。
随即,车帘决绝地落下。
隔开了一切。
也隔绝了他。
“王爷,回府吗?”亲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夜珩收回视线。
眸中最后一丝眷恋被寒霜彻底冻结、碾碎。
“回府。”
他猛地一夹马腹。
乌骓吃痛长嘶,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既然她要走,那便走。
他顾夜珩,还留不住一个人吗?
……
京城长街,车水马龙。
顾夜珩未设仪仗,仅带两名亲随,纵马疾行。
马蹄声碎,行人纷纷退避。
临近靖王府所在的朱雀大街时,一阵尖锐刺耳的喧闹,撕裂了街市的繁华。
“放开我!”
“你这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崇文伯府的少奶奶……”
“珩表哥……救我……救命啊……”
那声音凄厉扭曲,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顾夜珩的剑眉瞬间拧紧。
这声音……
他下意识勒马,放缓了速度。
顺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街道的阴影处,一名靖王府的暗卫正提着一个“东西”在飞奔。
姿势极其怪异。
那暗卫腋下夹着一个不断扭动的人,像夹着一袋待处理的垃圾。
一颗乱蓬蓬的头颅倒垂下来,随着暗卫的步伐,无力地左右晃荡。
“顾夜珩!你在哪儿?!”
一声嘶喊,直截了当,指名道姓。
顾夜珩眸色骤冷——这世上,敢直呼他全名的人,寥寥无几。
“吁——!”
他猛地一拽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重重落下,悍然横在了路中央。
“站住。”
声音不高,却自带千军万马的威压。
那暗卫正埋头执行命令,只想快点把这疯女人扔进京兆尹的大牢。
主子的声音如平地惊雷,吓得他一个激灵,猛然抬头。
高头大马之上,玄色蟒袍的男人面沉如水,不是靖王又是谁?
“王……王爷?”
暗卫慌忙停步,腋下还夹着人,行礼也不是,不行礼也不是,一时僵在原地。
被夹着的林婉柔早已被颠得七荤八素。
她艰难地抬起那张肿成猪头的脸,透过黏在血污上的乱发缝隙,看到了那道宛如天神般的身影。
一瞬间,她眼中所有的疯癫与怨毒,都化作了滔天而起的委屈。
“珩……珩表哥?!”
林婉柔不敢置信地尖叫出声,浑浊的眼里爆发出强烈的光。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上半身。
“呜呜呜……表哥!”
这一声呼唤,百转千回,带着哭腔,带着颤抖,仿佛受尽了世间所有的苦楚。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绝不会不管我的!”
顾夜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眉头锁得更深。
这还是那个温婉柔顺的林家表妹吗?
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挂着血丝,一身华贵的罗裙满是尘土与秽物,比街边的乞丐还要狼狈。
林婉柔拼命挣扎。
暗卫怕真把人弄死了,下意识松了手。
“噗通”一声,她重重摔在地上。
可她像感觉不到痛。
她用唯一能动的手肘撑着地面,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屈辱地、一点点地,向顾夜珩的马蹄下爬去。
“表哥,救我……”
“他们要杀了我……他们真的要杀了我!”
林婉柔浑身发抖,先指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脸,又抬起两只已然变形的手腕。
“你看……你看他们把柔儿打成了什么样?”
“我的手断了……脚也断了……”
“他们打我也就罢了,还要把我扔进京兆尹!他们要毁了我啊表哥!”
她仰起头,那张青紫交错的脸上,泪水混着血水,触目惊心。
顾夜珩的目光,冷得像冰。
他看向那名单膝跪地的暗卫。
“怎么回事?”
“谁打的?”
暗卫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硬着头皮回禀:
“回王爷,属下……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知渊小主子的命。”
顾夜珩神情一顿。
渊儿?
他那个年仅五岁,却比谁都沉稳的儿子?
“为何?”
暗卫不敢隐瞒,只能捡重点飞快地说:
“崇文伯府大少奶奶擅闯王府,在大门口辱骂王妃是……乡野村妇,还骂小郡主是……野种。”
“小主子震怒,才命属下断其手脚,送京兆尹严审!”
话音未落,地上的林婉柔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喊。
“冤枉啊!表哥!”
“我没有!我只是听说你带回了个孩子,想去送些贺礼!”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里的悲切不似作伪。
“我那死鬼丈夫刚走,我在伯府日日受人欺凌……我只是想见见表哥,求你为我做主……”
“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的心怎么那么狠啊!”
林婉柔伸出那只骨折的手臂,颤巍巍地指向王府的方向。
“他二话不说就让人打我!”
“他还说要把我扔进大牢里喂老鼠!”
“表哥,我没脸活了……呜呜呜……”
顾夜珩看着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女人,心中情绪翻涌。
厌恶,是必然的。
擅闯王府,辱他妻女,罪不容赦。
可她此刻断手断脚,脸肿如猪,又刚死了丈夫,在婆家孤苦无依……
顾夜珩的心,终究是硬不起来。
当年,若非他拒婚太绝,令她颜面尽失,她也不会仓促嫁给那个病秧子,落得今日下场。
说到底,是他有愧在先。
“渊儿毕竟年幼。”
顾夜珩在心中叹息。
五岁的孩子,下手没个轻重。为几句口角,就将一个诰命夫人打成残废送官,传出去,渊儿“暴戾”的名声怕是就坐实了。
这对他的将来,有百害而无一利。
更何况,林家是文官清流,此事闹大,只会让靖王府与文官集团的关系雪上加霜。
“行了。”
顾夜珩冷声开口,打断了林婉柔的哭诉。
林婉柔的哭声戛然而止,眼中燃起灼热的希望。
顾夜珩没再看她,只对着暗卫一扬马鞭。
“不必送京兆尹了。”
暗卫猛地抬头:“王爷,可是小主子吩咐……”
“本王的话,不管用了?”顾夜珩的声音骤然转冷。
暗卫浑身一颤,立刻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属下不敢!”
顾夜珩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淡漠。
“她已受了惩罚,断手断脚,罪过已抵。”
“念在从小相识的情分,又新寡可怜,到此为止。”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扔给亲随。
“送她去回春堂,找最好的大夫。”
“诊金记王府账上。”
“治好后,备一份厚礼,送回崇文伯府。就说是本王管教下人不严,惊扰了大少奶奶。”
林婉柔听到这话,眼中爆发出一种胜利者才有的、恶毒的狂喜。
她赌对了!
表哥心里还是有她的!还是念旧情的!
那个小杂种打断她的手脚又如何?
只要表哥护着她,她就永远不会输!
“谢表哥!谢表哥开恩!”
林婉柔的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凄惨,反而充满了炫耀般的感激。
暗卫跪在地上,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王爷,那女人手里拿着剪刀,她要杀小世子!
他想说,小主子特意交代,要让京兆尹严查她丈夫的死因!
可是……
看着王爷那不容反驳的冷硬背影,他咽下了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君命如山。
“……是。”
暗卫沉声领命。
顾夜珩沉思片刻,不再停留,一抖缰绳,乌骓马并未回靖王府。
反而陡然转向,扬蹄疾驰,径直往林侍郎府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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