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外书房。
死寂。
顾夜珩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一动不动。
他手里握着一卷兵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他儿子顾知渊的那双眼。
一双死寂的,再也燃不起半点火光的眼。
那孩子就那么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梁挺得像一杆即将折断的枪。
他明明冷得发抖,却偏要把所有委屈都死死咽进肚子里。
双腿抖得几乎撑不住身体,却没吭一声。
没有求饶,甚至没有辩解。
“王爷。”
一道苍老的声音,像是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
老管家顾伯端着茶盏进来,脚步很轻,声音却在发颤。
他将茶盏放下,手却没有收回。
“还有事?”
顾夜珩抬眼,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王爷,老奴这条命不要了,也必须把真相说出来!”
“扑通”一声。
顾伯重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顾夜珩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真相?”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咔嚓。
手中的朱笔应声而断。
“渊儿目无尊法,当众断人手脚,这就是你的真相?”
顾伯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重重按在身前的地砖上。
锵!
那是一把剪刀。
上面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刺目的寒芒。
“这是林婉柔藏在袖子里的凶器!”
顾夜珩的瞳孔,狠狠一震。
视线如钉子般,死死钉在那把剪刀上。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婉柔不是来送礼的,她是来杀人的!”
顾伯老泪决堤,字字泣血。
“她骂小郡主是野种,骂王妃是贱人!”
“最后,她举着这把剪刀,对准的……是小世子的心口啊!”
“若非墨尘护得快,王爷您现在看到的,就是小世子的尸体了!”
轰隆!
顾夜珩猛然起身,身后的紫檀圈椅被他巨大的动作带翻在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脑中,林婉柔那张梨花带雨、凄惨哭诉的脸,与儿子那双冰冷失望的眼,疯狂交叠。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以为他在管教儿子。
可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保护一个……差点杀了自己亲生儿子的凶手?
“她……持凶行刺?”
顾夜珩的嗓子干得冒火,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飞溅。
“王爷,您只看见她断手断脚的可怜相!”
顾伯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
闷响回荡。
“您怎么就没看见,小世子只差一步就没命的凶险!”
“小世子护的是王府的颜面,护的是小郡主的命!”
“他何错之有!”
“可您呢?您救下那个毒妇,却为了她,罚我们小世子跪在那里自省!”
“老奴斗胆问一句!”
“在王爷心里,到底是那个蛇蝎心肠的外人重要,还是您的亲骨肉重要!”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在顾夜珩的脑中炸开。
手中的兵书“啪”地滑落在地。
剪刀?
刺杀?
心口?
一瞬之间,顾夜珩竟觉得无法呼吸。
他想起了林婉柔肿胀的脸,想起了她颠三倒四的哭诉。
她只字未提剪刀。
一个字都没有。
她只说渊儿狠毒,说渊儿不把她放在眼里。
而他,竟然信了。
为了一个要杀他儿子的毒妇,他罚了自己的儿子?
他亲手救下了那个凶手?
难怪。
难-怪-渊-儿-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不是失望。
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那是心被彻底碾碎成灰的眼神。
“为何……不早说?”
顾夜珩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是钝刀在刮着声带。
顾伯泪流满面。
“老奴想说啊!”
“可王爷您当时正在气头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小世子他……他不许老奴多嘴……”
“该死!”
顾夜珩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再次抬手,一掌狠狠劈在桌案上。
坚硬的紫檀木,竟被他劈开一道狰狞的裂纹。
他想起宸时儿子被带走前,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平静,空洞。
看透了一切,也舍弃了一切。
“备马!”
顾夜珩的声音,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本王要……”
他双目赤红,悔恨与杀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去回春堂!把那个毒妇给本王绑回来,扔进天牢!”
“再去外书房,本王要亲自……亲自去接渊儿……”
话音未落。
门外,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内侍那道尖利如锥的唱喏声,撕裂了王府的夜色。
“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驾到!”
顾夜珩冲向门口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那几个平日里王不见王、各怀鬼胎的兄长……
今日,竟齐聚他靖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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