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心领神会。
他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身形融入喧闹的街市,落后了主子一行数步。
两指轻轻一搓。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市井声浪吞没的响指过后,一道黑影自对街的屋檐下无声掠起,转瞬即逝。
墨尘嘴唇微动,几个字从唇缝间挤出,冰冷而清晰。
“做得干净点。”
……
街巷那头。
赵天禄揣着那一银票,心头的惊惧早已被狂喜冲刷得一干二净。
一千两!
这他娘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横财!
那个穿着不俗却脑子缺根弦的傻女人,居然真就这么给了!
他一边剔着牙,一边得意洋洋地晃着膀子,脑子里已经满是今晚要在倚红楼点哪几个头牌。
“傻子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喂……”
他哼着淫词艳曲,脚下打着飘,拐进了一条回府的僻静小巷。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前陡然一黑。
一个满是霉腐气息的麻袋,结结实实地从天而降,将他的整个脑袋连同叫嚣都罩了进去!
“谁!狗东西大胆!我乃赵……”
“砰!”
一记沉重的闷棍,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在他的后脑。
他没能说出口的身份,被这一棍硬生生砸回了喉咙里。
紧接着,是密不透风的拳脚,如同暴雨般倾泻在他身上。
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半句勒索。
只有拳头砸进皮肉的闷响,和骨头被硬生生踩断的骇人脆裂声。
“啊!饶命!别打了!我有钱……银票……银票在我怀里……”
剧痛之下,他涕泪横流地尖叫求饶,挣扎着想去掏怀里的救命钱。
一只穿着黑靴的大脚从天而降,狠狠踏在他的手背上,随即发力,碾动。
那张他视若珍宝的银票,被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抽走。
紧接着,他腰间的玉佩、钱袋、甚至身上那件被他吹嘘为“西域贡缎”的华服,都被粗暴地扒了个精光。
最后,那只黑靴踩上了他的脸。
一下。
又一下。
狠狠地碾压,旋转。
仿佛要将他方才那副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连同他的脸皮,一同踩进这肮脏湿冷的泥地里。
一炷香后。
赵天禄像条被剥了皮的死狗,赤条条地蜷缩在巷子最阴暗的角落。
他浑身淤紫,鼻青脸肿,身上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
一千两银票,没了。
五百两的衣袍,碎了。
做人的尊严,也没了。
他躺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哀嚎和痛哭,声音凄厉,却在这深巷中得不到半点回音。
正如方才那个在街市上求告无门的老农。
天道轮回?
不。
是有些债,必须现世就还。
另一边,长街之上,阳光和煦。
顾灵芽的小脸蛋依旧气鼓鼓的,写满了不解。
“母亲,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亮出令牌,让官府抓他?”
在她的世界里,母亲是无所不能的。
只要拿出那块威风凛凛的令牌,那个坏蛋肯定会吓得屁滚尿流,然后被关进大牢,狠狠地收拾。
看他还敢不敢欺负人。
为什么要给他钱?
那不是在帮坏人吗?
云梦姝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儿平齐。
午后的风拂过她的发梢,她的眼神温柔,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坚定。
“灵芽,你要记住。”
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孩子的心上。
“这世间有两把刀,最是伤人。”
“一曰权。”
“一曰钱。”
顾灵芽似懂非懂地眨着大眼睛。
云梦姝伸出手,温柔地抚平女儿因为生气而紧蹙的眉头。
“有权,则无人敢犯。”
“有钱,则无人敢欺。”
“方才那个人,他不配我们动用身份去对付。”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仿佛淬了冰。
“如果我们亮出身份,那就是仗势欺人,与他那般恶徒,又有何区别?”
“娘亲给他钱,不是怕他,更不是教你用钱去压人。”
云梦姝顿了顿,目光越过女儿,落在一旁始终沉默,眉头紧锁的顾知渊身上。
“我是要用这件事教你们——”
“永远,永远不要让自己落到因为一片菜叶,就被逼到尊严尽失、求告无门的境地。”
“当你无权无钱时,这世间便是地狱,连旁观者的同情,你都得不到。”
“这,就是人间。”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座山,轰然压在了顾知渊的心头。
他身体剧烈一震。
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困惑的眼眸中,迷雾尽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烈火点燃的光。
那火焰烧掉了他所有的迷茫与不解,只剩下惊人的锋锐。
过去,师父教他读书,教他识药,教他练武。
他只知学,却不知为何而学。
今日,他懂了。
这世上,不是所有道理都能用嘴讲通。
很多时候,只有你站得足够高,你的拳头足够硬,你的道理,才配称之为道理。
“母亲,”顾知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孩儿,明白了。”
他重重地,深深地点了下头。
“娘亲,”顾灵芽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小声问,“那你为什么不多给那位老伯伯一些银钱呢?他们的衣服都破了呀。”
云梦姝站起身,牵起女儿的手,目光投向街市的繁华深处,声音悠远。
“傻孩子,钱给多了,就不是他的了,而是他的催命符。”
顾知渊闻言,再次陷入了沉思。
这时,墨尘已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队伍末尾,对着顾知渊,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顾知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的弧度。
善良,必须长出牙齿。
慈悲,也要依靠雷霆手段。
既然王法规矩束缚不了这世间的恶,那便由他来亲手管教。
既然公道人心靠不住,那便用拳头,打出一个朗朗乾坤!
“走吧,去前面的珍宝阁。”
云梦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阳光将母子三人的背影拉得长长的。
顾知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幽深小巷的方向。
他什么也看不见,却仿佛能听见,风中送来的,那若有似无的哀嚎。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这力量,不是为了欺压弱小。
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像母亲这般,在这满是泥泞的人间,从容不迫地,护住自己想护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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