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腐烂与污秽的气息扑面而来。
灵芽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
她死死攥住云梦姝的衣袖,将脸埋了进去,声音闷闷的。
“娘亲,好臭。”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恐与不解。
地上流淌着黏稠的黑水,街道两侧蜷缩着一个个衣衫褴褛的人,分不清是死是活。
顾知渊一言不发,但紧抿的嘴唇和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翻腾。
他的小身板挺得笔直,竭力维持着王府世子的体面。
可眼前的景象,比书里描写的任何战乱灾区都要触目惊心。
这里是城南陋巷。
与皇城东区的飞檐斗拱、车水马龙,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云梦姝没有解释。
她只是握紧了儿女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热,是此刻两个孩子安全感的唯一来源。
几天前,她就决定带他们来这里。
不为别的。
只为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京都繁华背后,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
看看那些被权贵踩在脚下,被世人遗忘的角落,究竟是什么模样。
整条街,就是一锅用绝望熬成的粥。
吆喝、打骂、哭嚎,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刺人耳膜。
“咚!咚!咚!”
沉闷的磕头声,在嘈杂中异常清晰。
“老夫人赏口吃的吧?”
“我奶奶病了,三天没吃饭了,求求您了……”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对着一位衣着干净的老妇人,把额头一下下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很快,血丝就渗了出来。
老妇人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后还是从篮子里拿出两个杂面饽饽递过去,然后便逃也似地快步走开。
“奶奶!我讨到吃的了!吃了东西,您的病就会好了”
小男孩捧着饽饽,浑浊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一点光。
可那点光,瞬间就被扑上来的黑影吞噬了。
几个成年的乞丐饿狼般冲上来,一把抢走了他手里的饽…
“还给我!那是我奶奶的救命粮!”
男孩哭喊着扑上去。
回应他的,是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
弱肉强食。
在这里,生存是唯一的法则。
顾知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怒吼一声,就要冲过去。
“他们怎么敢!”
云梦姝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再前进分毫。
“看着。”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顾知渊愕然抬头,母亲的侧脸平静得可怕。
那个平日里不愿踩死一只蚂蚁的娘亲,此刻为何如此冷漠?
他不懂。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馄饨铺子传来一声爆响。
“嘭!”
馄饨铺的老板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脚踹翻。
一锅滚烫的汤水,尽数浇在了他的身上。
老人疼得浑身抽搐,蜷缩在地,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声惨叫。
“老东西,生意不想要了?”
壮汉一只脚踩在老人的胸口,手里掂着一把雪亮的剔骨刀。
“这条街,谁敢欠虎爷我的保护费?”
“交不出钱,就把房契拿出来!”
“虎爷,求您了!”老人顾不得烫伤,挣扎着抱住他的腿,“这是祖产,您给小老儿留条活路吧……”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哀求。
鲜血顺着嘴角,染红了衣衫。
周围的看客,眼神麻木,纷纷低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
另一头,库房门口。
一个管事挥舞着长鞭,驱赶着扛麻袋的苦力。
“都快点!磨蹭什么?不想要工钱了?”
鞭子精准地抽在一个十几岁少年的脚腕上。
少年痛呼一声,身子一歪,肩上的麻袋重重砸在地上。
“废物!”
管事的鞭子雨点般落下,伴随着不堪入目的辱骂。
少年最终一文钱没拿到,拖着一身伤,弯着腰,沉默地消失在人群里。
他的脊背,弯曲出一个令人心碎的弧度。
灵芽的小脸煞白,她感受到的是无尽的焦虑、悲伤、绝望……
这里的人,脸上没有表情,眼中没有光。
他们活着,却又像是死了。
“娘亲……”灵芽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这里和我们之前逛的街巷不一样?”
顾知渊也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问:“娘!这里不是皇城吗?天子脚下,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没人管?”
他心里酸涩难忍——金陵城的难民营都比这里好太多。
书上写的盛世,先生教的仁德,在这一刻,被眼前的一切撕得粉碎。
云梦姝依旧没有回答。
她只是牵着他们,一步步踩在这肮脏的街道上。
鞋底沾满了脏污。
这世道,本就无人能干净地走过。
突然,前方人群一阵骚动,像是浑浊的河水被搅动。
一个面色蜡黄的瘦弱青年,低着头,慌不择路地朝他们这边撞来。
他擦着云梦姝的身体而过。
云梦姝眉头微蹙,感到腰间一轻。
她垂眸。
那个精致的苏绣荷包,不见了。
“小偷!”顾知渊眼尖,脱口而出。
那青年闻声,身体一僵,随即像被点燃了尾巴的耗子,发疯似的往人堆里钻。
“墨尘。”
云梦姝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波澜。
始终跟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那个普通汉子,身形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一步,便跨越了数丈的距离。
人群只听到“砰”的一声闷响。
那个瘦弱的青年,已经被死死地按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
他那只脏污的手里,还攥着那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华美荷包。
周围的人群瞬间围了上来。
“这不是老林家的大柱吗?”
“唉,好好的孩子,怎么又干这个……”
青年浑身抖得筛糠,眼中满是恐惧。
灵芽拉了拉云梦姝的衣袖,仰起小脸,小声问:
“娘亲,他看着年纪轻轻,手脚健全,为什么要偷东西?”
“为什么不出去找份生计好好活着?”
这也是顾知渊想问的。
有手有脚,为何要做贼?
青年身子猛地一颤。
原本死死低着头,此刻缓缓抬起来。
那双眼睛里。
没有凶戾。
没有狡狯。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像是一口枯井。
深不见底。
他喉咙滚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生计……”
“小的也想找生计……”
“可到处都没人肯用小的……”
“小的,没有活路了啊!”
这一声嘶吼,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周围的议论声突然小了下去。
“我们家在城外,原本有几亩薄田。”
“去年被当地恶霸强行霸占,不给分毫补偿。”
“我爹气不过去理论,被他们活活打死!”
“连尸身都差点扔去乱葬岗!”
青年的眼眶红了。
血丝布满了眼球。
“我娘性子烈,上去拼命。”
“被……被那群恶贼抢了去,至今下落不明。”
说到这里,他哽咽难言。
拳头砸在地面上。
砸出了血。
“家中奶奶又急又气,一病不起。”
“躺在床上连药都吃不起。”
“家里还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妹妹,饿得哇哇直哭。”
“连一口米汤都喝不上……”
眼泪终于砸落在尘土里。
混着泥土,变成了一团污泥。
声音哽咽不成调:
“小的不敢报仇。”
“不敢告状。”
“官官相护,告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小的只想讨口吃的,养活奶奶和妹妹……”
“小的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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