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气氛绷紧到了极点,杀意与寒意交织,几乎要将人的呼吸都冻住。
就在这时,殿外陡然又传来一道唱喏声。
“安和县主——携子到——”
安和县主?
这是谁?
京中何时有了这样一号人物?
这突如其来的名号,像一道惊雷劈入殿中,将那死寂的对峙炸得粉碎。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瞬间夺走,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
厚重的挡风门帘被一只手轻轻拨开。
那手纤细白皙,指节莹白,根根分明。
来人身着一袭青碧色织金华服,裙身上绣着暗纹流云,在殿内昏黄的灯火下,暗纹流转,似有清辉。
那颜色,如雨后新翠,似春日湖光,瞬间冲淡了这满殿的脂粉香气与靡靡之音。
她鬓间只缀了一套莹白的珍珠头饰,不见半分金银的俗艳,唯有月色沁入般的温润光泽。
珍珠柔顺地垂落,点缀在她的耳畔与颈间,衬得她眉目温婉,气度清华。
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浓烈长相,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矜贵风骨,越看越是移不开眼。
而在她身侧,竟还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男童。
男童同样穿着一身青碧色的小锦袍,领口袖口皆是繁复的暗绣,小小年纪,已然是一副清冷贵公子的模样。
他脸上覆着一张素银面具,遮挡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和一双紧紧抿着的薄唇。
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静,甚至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仪。
母子二人,一色衣衫,一柔一静,便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云梦姝?!”
林婉柔的尖叫声猛地响起,嗓音扭曲得刺耳,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敢回来!”
她刚刚才在靖王那里受了奇耻大辱,此刻再见到这个本该死在五年前那个冬天的女人,嫉妒与恨意瞬间将她淹没。
随着她的惊呼,更多的人也认出了来人。
“天啊!是镇国公府那位嫡女!”
“那个五年前被休弃的前靖王妃,云梦姝!”
“她不是被赶出京城了吗?怎么……怎么成了县主?”
“她竟然有孩子了?看那孩子的身量,少说也有四五岁了,这时间……”
“莫非她当年一和离,就立刻另嫁他人了?”
流香殿彻底失控,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波高过一波,压也压不住。
坐在贵妃身侧的鸢华郡主,死死盯着下方那个风华绝代的女人,一张娇艳的脸庞瞬间没了血色。
她做梦也想不到,那个被林婉柔踩进泥里的云梦姝,不仅没有腐烂,反而脱胎换骨,变得比五年前任何时候都更加耀眼!
安和县主!
这可是圣上亲封的县主,含金量比她们这些靠着祖宗荫庇的郡主,高了不止一倍!
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站起身。
灵芽一眼就看见了门口那抹熟悉的青碧色,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光。
她扒着靖王的肩膀,小手用力朝着哥哥挥了挥,小脸上满是欢喜,无声喊着。
“哥哥!娘亲!”
顾知渊目光微转,在看见妹妹的那一刻,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悄然柔和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云梦姝也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在见到女儿平安无恙时,眼底的冰霜悄然化开一角,随即又恢复了从容淡然。
她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牵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从容地走过长长的宫廷红毯。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不是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而是踩在那些曾经轻贱她、嘲讽她的心口上。
五年的风霜,未曾摧折她半分,反而为她淬炼出一身清寒傲骨。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靖王才能存活的弃妃。
她自己,就是自己最硬的靠山。
上首,顾夜珩握着酒杯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咔。”
那上好的白玉酒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裂纹从他指下蔓延开来。
他握着酒杯的指节收紧,那双冰封千里的眼眸。
在此刻骤然解冻,连带着那道蔓延的裂纹都仿佛静止了,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柔情漩涡。
她来了。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随即,视线下移,定格在她身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孩。
哪怕看不见全貌,那身形,那站姿,那与生俱来的清冷孤傲,都像是从他骨血里复刻出来的一般。
这是他的儿子。
骄傲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的儿子果然有他的风范,小小年纪一出场就艳压群芳。
云梦姝牵着儿子,在殿中女眷一侧早已备好的席位上稳稳落座。
待四周喧嚣稍歇。
顾知渊仰头,小声问:“娘,他们都在看我们。”
云梦姝唇角微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玩味。
“渊儿怕了?”
顾知渊挺直小小的背脊,摇头。
“不怕。只是觉得,娘亲今日比往日更耀眼。”
云梦姝轻笑一声,捏了捏他的手心。
“因为今日是来告诉所有人……”
她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双清亮沉静的眼眸里,已经写尽了一切。
我们回来了。
顾知渊懂了。
他回握住母亲的手,小小的手掌,传递着坚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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